第八章 第六節

黎明前的黑暗,伏完在幾個打著燈籠的太監引領下,在皇宮內急奔。此時,臨上早朝的漢獻帝正背著手在宮中煩躁地踱來踱去。伏皇后與蓉妃坐在一起,伏皇后照例拿起蓉妃的一隻手撫摸著,同時與蓉妃一同擔憂地看著漢獻帝。黃福弓腰小心站在一旁。漢獻帝站住,一甩袖說道:「朕也就剩今日最後一個安心朝了。曹操今日就率軍回到許都,照例他會入駐大本營一夜。明日一早,他必上朝來。朕從此每日上朝又都將背若芒刺了。」漢獻帝說著又一甩袖,踱了幾步,「如此了不得的袁紹,咋也如此禁不住曹操打呢,莫非曹操真就這等厲害?」

正說著,外面報:「國丈伏完叩見皇上。」

漢獻帝一聽,就激靈道:「上早朝前國丈如此著急進宮,必有要事要報,宣他進來。」黃福高聲道:「宣國丈伏完進來。」伏完急忙忙進來,急忙忙叩拜:「祝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臣來稟報陛下一個天大的好消息。」漢獻帝一聽,眼睛就亮了,他沖蓉妃擺擺手,蓉妃起身退到後面去了。漢獻帝落座道:「是何大好消息,曹操班師回來,又有什麼可好?平身吧。」伏完起身急切說道:「活曹操回不來了。」漢獻帝一下坐起身:「此話怎講?」伏完說:「曹操在領兵夜襲烏巢時曾中一箭,那一箭是毒箭,現毒性發作已不救身亡。」漢獻帝眼都瞪圓了,指著伏完:「這等消息,不可亂說,必確實可靠才行。」伏完說:「消息萬分可靠。曹操中箭後還能率軍擊敗袁紹,必是毒性還未發作。剛把袁紹打跑,他就不行了。或是怕袁紹反攻,或是怕自家軍隊混亂,一直秘不發喪,大概要到許都將朝廷局勢控制好了才會發喪。」

漢獻帝驚愕地判斷著。伏皇后也在轉眼思索。黃福更是聽呆了。

漢獻帝回過神來,問:「有何證據證明此消息?」伏皇后也跟話道:「這種事情,聽不得傳言。」伏完說:「曹操中箭一事,曹軍上下幾乎無人不知。曹操毒箭發作之說,或許無據可查。但曹操率軍凱旋,必然耀武揚威騎在馬上,是吧?」漢獻帝點頭:「那當然。」伏完說:「據官渡來報消息的人說,曹操大軍撤離官渡凱旋時,未見曹操,卻見大軍隊伍中有雪白的靈車,數千軍人披白護送。」漢獻帝一聽如此,想了想,又問:「報告之人親眼所見?」伏完說:「親眼所見,臣已核對。」漢獻帝再問:「確實為報告者親眼所見?」伏完說:「臣用性命擔保,確是其親眼所見。」

漢獻帝轉頭看伏皇后,伏皇后心計頗深地說:「外防袁紹,內防朝廷,曹操死了,這樣暫且秘不發喪,是很可能的。」伏完又補充一句:「報告者還親眼看見,數千披白護送靈車的隊伍前,領頭的是騎在馬上的曹丕。」伏皇后一思忖,說道:「看來曹操手下那班人都怕樹倒猢猻散,才共同推立曹丕接位,這樣,他們自然要秘不發喪,怕朝廷上下震動,必要回到許都將局勢控制住才能發喪。」

漢獻帝聽到此一拍寶座,騰地站了起來:「樹倒猢猻必然散,想不散能維持幾日?曹賊呀曹賊,你總算一命嗚呼了,看你還能欺壓朕乎!」漢獻帝說罷有些狂喜,甩開袖子背到身後,在宮中大步來回走著,走了一陣,猛然停住,仰天笑道:「曹操啊曹操,你枉費心機一場。你再縱橫捭闔、專權天下,也擋不住一箭奪命嗚呼哀哉。」漢獻帝興高采烈地直指伏皇后:「朕從此是真正的天子,你也便成了真正的皇后。」又一指伏完:「你也便成了國人都要仰承鼻息的真正的國丈,而且,也將成為真正的太尉執掌兵權。」伏完站在那裡連連拱手行拜:「全仗陛下天威。」漢獻帝又一指黃福:「你這大太監也便侍候朕侍候到功成名就了。」

黃福點頭哈腰道:「那史書上保不住還要留下奴才一筆。」

漢獻帝說得興起,居然甩開袖子狂盪地舞了幾下,而後漸漸平靜下來,又想到什麼,一下站住,說:「那幫猢猻推立曹丕繼曹操位,曹丕年紀輕輕,怕是拿捏不住吧?」伏完說:「那當然。」漢獻帝又想到什麼,來了心事,坐下道:「倘若他少年得志,一時拿捏住了,又當何講?看他這兩年又當將軍,又當許都太守,又當欽差大臣巡查四方,也歷練得可以了。」伏完沒想到漢獻帝心事來得這麼快,立刻說道:「總比曹操嫩多了。」漢獻帝開始憂心忡忡:「倘若曹丕少年輕狂,要廢朕,又將如何?」伏完一聽有點愣:「不會吧?他連局勢都未必控制得住,說不定沒幾天他手下文武不合,就分崩離析了。」

漢獻帝想到更多的憂心事:「曹丕若分崩離析,天下又將如何?」

伏皇后在一旁說話了:「陛下不就在等這一天嗎?」

漢獻帝說:「等是等,可真是等到曹操死了,朕又發現,新麻煩不少。袁紹必然整兵再犯許都,有曹操時他說,我這陛下是唯一的陛下、真正的陛下;真沒曹操了,他要挾天子以令諸侯,是否比曹操還專橫?」伏完說:「袁紹這次大敗,勢力早就不行了。」漢獻帝憂心道:「袁紹勢力若單薄了,西邊的韓遂、馬騰必然見勢起意,南邊的劉表,江東的孫權,說不定又彼此不服,惡戰起來。」

伏皇后說:「陛下不是講過,到時你居高臨下平衡東南西北即可。」

漢獻帝搖頭道:「我歷經董卓之亂,稱帝到今日,深知很多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有曹操時,受氣。今日真沒曹操了,弄不好又要做流浪天子,被諸侯劫來劫去。」話說此時,天已發亮,伏劍在幾個太監引領下急急進宮,奔向漢獻帝的乾安宮,到了宮門口,眾多太監拉著接漢獻帝上朝的金輦也早停在了那裡。

宮內,黃福走到漢獻帝跟前,小心說道:「皇上,金輦已到,該上朝了。」漢獻帝煩躁地說道:「曹操都不在了,朕還怕什麼?想上朝就上,不想上朝就不上,想早上就早上,想晚上就晚上,哪有這麼多規矩?」正說著,外面又高聲報道:「車騎將軍伏劍叩見皇上。」漢獻帝、伏皇后、伏完都愣了。漢獻帝對伏完說:「伏劍又到,莫非又有最新情報?宣他進來。」

伏劍進來,一下叩拜於地。

漢獻帝急問:「國丈才報曹操已死,你又來報何消息?平身說話。」

伏劍跪在那裡連連磕頭:「臣不敢起,也不敢說。」漢獻帝說:「為何?」伏皇后則盯著伏劍,看出事情不好:「出什麼事了?」伏劍抬頭看了看站在一旁的伏完,說道:「父親,事情有變。」說著,搖了搖頭。伏完一聽,臉色頓變,也給漢獻帝跪下了。漢獻帝厲聲道:「究竟是何意思?」伏劍這才斗膽說道:「曹操未死。」漢獻帝說:「這是何等混賬事情?」伏劍又連連磕頭:「曹操確實中箭,但並非毒箭。率軍班師回許都時,曹操確實沒有騎馬,現在才知,是和主簿白芍同乘於一輛車中。確有數千將士披白護送兩輛靈車,但那並非曹操身亡,而是白芍的外祖父鄭康成及其妹妹赤芍在兩軍交戰時死於曹軍亂箭……」

漢獻帝、伏皇后全呆了。黃福立在那裡也僵了。

伏完、伏劍二人五體投地,一動不動。

過了好一會兒,倒是黃福小聲說道:「皇上,還是照常上朝吧。」

大殿內,群臣叩拜呼賀「祝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已畢。漢獻帝登上寶座,從容俯瞰道:「眾卿平身。」文武百官都起身,分班而立。殿頭官高聲宣道:「有事出班奏事,無事捲簾退朝。」這時,漢獻帝倒先開了口:「丞相率軍凱旋,到許都是今日還是明日?朕是率文武百官出城迎接,還是……」郭嘉出列奏道:「回稟陛下,臣等方才接丞相急報,丞相已率軍提前到達許都郊區,即刻不卸甲衣,率凱旋諸文武直接趕上朝來。」漢獻帝聽此有些驚愕,文武百官也都震驚。

漢獻帝說:「曹丞相不卸甲衣,直接帶諸將上朝,為何如此急促?」

孔融出班奏道:「往日丞相班師,大多先駐紮許都郊區大本營休歇一夜,第二日一早上朝。丞相昨夜行軍未停,今晨徑直趕來上朝,很可能是大好戰報要儘快向陛下稟報。況且聽聞這次袁紹大敗而逃,不僅丟棄隨軍攜帶諸多財富器物於不顧,還丟棄一金鎖紅木箱,箱內儘是我朝文武與袁紹私通之信件。丞相今日上朝要當廷處置。」漢獻帝大驚。全場為之悚然。伏完、伏劍、楊修、趙彥等人頓時面如土灰。諸多文武顯然忐忑不安。

孔融沖殿外一揮手,立刻進來數百武士,於殿兩側按劍而立。

漢獻帝大驚:「愛卿這是為何?」

孔融奏道:「丞相既然要當堂處置暗通袁紹者,必要防止意外。」

楊剛又沖殿外一揮手,殿門外有將領隨即接著揮手,沒多會兒,一群彪形軍士抬來兩個炭火紅紅的大鼎當殿而放。漢獻帝與眾百官皆驚駭。

漢獻帝睜大眼問:「這又是為何?楊剛,你乃禮部尚書,何有如此上朝禮儀?」楊剛說:「曹丞相令當廷預置鼎火。」漢獻帝愣了半晌,才又說出話來:「縱使有大臣私通袁紹犯下謀逆之罪,收而下獄,罪而行誅,可也,莫非要用鼎烹?」

陳登出班奏道:「非常事需非常法。丞相為何如此吩咐,待其一到即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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