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三節

曹操率軍在官渡與袁紹相持近三個月,整個秋天過去了。

冬日來臨,軍力漸乏,糧草不繼,曹操有了撤軍退回許都之意。

這一日,他在中軍營寨巡視,佩劍帶鞘握在手中。白芍、朱六、曹丕、荀攸跟在左右。許褚率二十餘將士前後護衛。營寨內雖然一切都還齊整,但寒風過處,軍帳旗幟都顯出破舊來。在營寨內肅立站崗的將士,小隊巡邏的將士,在修理車輛器械的將士,在營寨大門內外戍衛的將士,雖然還都有條不紊各司其職,但已顯精乏力衰。寒風中,士兵大多未換冬裝,少不了瑟縮,一片苦寒之相。

曹操一言不發,回到中軍帳門前站住,說道:「時已立冬,天寒地凍,糧草不繼,將士冬裝一時也接濟不上,看營內一片疲憊之相,孤甚想撤兵返回許都,但又恐袁軍乘機進逼,更恐本有勝機卻功虧一簣,甚是遲疑啊。」白芍、曹丕、荀攸、朱六帶著各自的神情看著曹操。許褚帶兵在四周戍衛,若無所聞。曹操看著荀攸:「荀軍師,你且為孤再決疑一次。」荀攸為難道:「攸已有言再三,與丞相方才所憂之事相同。若現在撤兵許都,一者必為袁紹所乘,二者很可能功虧一簣,把原本可勝之機丟失。但攸之言翻來覆去,丞相難能聽出新意。丞相不是已去信許都問郭嘉意見?郭嘉或許離得遠反而看得清,能為丞相決疑。」

正說到此,一騎在營寨內飛馳而來。曹操方皺眉抬眼,只聽騎馬將士高呼:「許都郭嘉軍師急件。」接著,飛至曹操面前翻身下馬,呈上信件。曹操說:「說郭嘉,郭嘉之信至也。」立刻示意荀攸拆閱。荀攸拆開略掃一眼,念道:「承尊命,使決進退之疑:愚以為袁紹悉眾聚於官渡,欲與明公決勝負。公以至弱當至強,若不能制,必為所乘,是天下之大機也。紹軍雖眾而不能用,以公之神武明哲,何向而不濟!今軍雖少,未若楚、漢在滎陽、成皋間也。公今畫地而守,扼其喉而使不能進,情見勢竭,必將有變。此用奇之時,斷不可失。唯明公裁察焉。」

曹操聽罷,滿臉陰霾一掃而光,興奮地說:「天下事不怕進,不怕退,就怕進退遲疑,現郭嘉來信決孤進退之疑也。郭嘉所言與荀攸所言如出一轍:一者,我現以弱當強,若不能剋制袁紹,必為所乘;二者,我今扼守官渡,使袁紹三月不得進,情見袁紹攻勢衰竭,必將有變,此正是我出奇用兵之時機,斷不可失。」荀攸說道:「還有三者,袁紹軍雖眾,而其用軍用人不當,而主公之神武英明,何不戰必勝攻必克。」曹操哈哈大笑:「好,令將士全力死守,等待反攻之機。」

曹操說著往中軍帳里進,並對眾人道:「汝等可散去各忙各事,有主簿、朱六侍候即可。」他一背雙手進到中軍帳內,當堂而坐。只有白芍、朱六奉命跟了進來。曹操搖了搖頭,一臉苦痛狀:「郭嘉來信決進退之疑,只這頭痛依然未去,看來頭風病又犯矣。」

白芍走到曹操身後,打開他的頭髮,披散下來,又拔下自己頭上的銀簪,說道:「還是為丞相針砭減痛吧。」曹操點了點頭,聽任白芍用銀簪在他頭頂尋找穴位按扎,雖然按扎疼痛,他緊皺眉頭仍忍著說:「再加力。」白芍說:「吉平太醫留下的藥方,丞相不是試用過一兩回,很見效,還可照此方抓藥熬制。」曹操點頭。朱六說:「方子在哪裡?小人立刻去辦。」白芍說:「多數葯已有,只缺兩味,我已安排人星夜去許都抓齊。」朱六說:「以後但凡這類小事,都交我辦即可,主簿可免操瑣碎之心。」白芍說:「中軍帳諸多事都由朱總管管周到了,丞相吃藥一事還是我來管吧。」

朱六瞄了白芍一眼,沒再說話。

曹操一邊承受著白芍銀簪的按扎,一邊說道:「出兵三月,你二人服侍左右,實在不易。」朱六說:「主簿首要,丞相一日不可或缺。朱六管的這些吃喝瑣碎是人人都幹得了的活兒。」曹操說:「中軍帳總管事情不少,對外傳令、聯絡、書信,中軍帳的飲食、財務、採購、宿衛,還包括軍帳、衣物等等。」朱六說:「書信、聯絡這一塊早已主簿單管,我無須過問。其餘事務,和我當年做糧食生意不差多少,多跑腿、多動手、多算賬、多安排、多檢查、多督促,就都有了。」曹操說:「如此幾多,還容易嗎?」朱六說:「如此幾多,諸如跑腿多、動手多,多到手腿都斷了,也不及主簿一句『出言不凡』厲害。」曹操聽此話哈哈笑了。

白芍仍然給曹操針砭,對此話毫無反應。

晚飯後,曹操在李典、曹丕等人陪護下巡查營寨。朱六也跟去了。

月明星稀,寒風清冽,白芍與小翠在中軍帳周圍溜達。

整個中軍營寨似乎一切如常,一個個軍帳在月光下齊齊排列著,由近及遠有巡邏的將士,站崗的將士,燈籠一個個閃動,遠遠轅門處高挑的燈籠照著營旗在夜空中飄蕩。中軍帳門半開,裡面有燈光透出來。

一片燈月朦朧中,白芍對小翠說:「我為何覺得今夜不祥,有隱隱的殺氣?」小翠一聽,說道:「小姐這話讓我渾身一激靈,汗毛都豎起來了。你莫非又擔心丞相安全了?他不是正在各個營寨巡查,有李典、曹丕帶兵護衛,你擔心什麼?」白芍思忖地說:「朱六也跟去了。」小翠說:「小姐總疑朱六,其實他這個中軍帳總管這次總管兩三個月了,未見任何出軌之事,再說,這麼多人陪護丞相,他跟著去又能怎樣?」白芍搖了搖頭:「我擔心的不是去巡查,是丞相今夜在中軍帳。」

正說著,兩個兵士牽著兩匹剽健的馬溜達過來。白芍見了,隨口問道:「夜裡還在遛馬?」其中一個兵士道:「回稟主簿,這是朱總管的馬,剛喂好遛遛,等遛好再喂,喂完接著再遛。」白芍問:「為何如此?」兵士答道:「朱總管說,他的馬隨時辦事要用,需日夜侍候。」說著,二兵牽馬而去。白芍眯眼狐疑了一下,對小翠說:「這事看著正常,我總覺不正常。不如你先回咱們軍帳去,我去中軍帳看看。」白芍與小翠的軍帳緊挨中軍帳側後。小翠點點頭,一掀軍帳門往裡進,說了一句:「小姐當心。」

白芍走到中軍帳門口,曹操不在,中軍帳外只站著四五個將士守衛,門卻大敞。白芍問:「如此冬日,為何中軍帳門大敞?」門外將士答道:「啟稟主簿,今夜帳內宿衛將士都已到達入內。」白芍略思忖一下,進到中軍帳內。帳內寬寬敞敞,燈火通明,四個宿衛將士左右按劍而立。見白芍進來,領班之將挺身道:「主簿有何吩咐?」白芍掃了他們一眼:「丞相未回,無可吩咐。」而後又接著說,「今夜帳內宿衛,似乎不該是你們這幾人?」領班之將說道:「臨時換了。」白芍問:「為何?」領班將領回答:「不知,全聽朱總管吩咐。」

白芍略頷首:「你們幾人都是朱總管老鄉吧?」

四人齊聲回答:「是。」領班將領接著說道,「是朱總管上個月親自將我們選調做丞相帳內宿衛的。」白芍點頭表示知道了,而後說道:「宿衛宿衛,就是丞相夜晚入寢時由你們護衛,是吧?」領班將領回答:「是。」白芍接著說:「丞相現在外出了,雖是夜晚,還未到他入寢時,無須你們空站在這裡。你們且先退下休歇,等丞相回來準備夜宿時,再喚你們。」領班將領遲疑了一下,說道:「遵令。」一揮手,四人排成一隊相繼而出。白芍跟到中軍帳外,看著四個將士遠去,對守衛在門外的將士說道:「速去請荀攸軍師前來。」領班之將立刻答道:「得令。」而後一揮手,就有一個士兵急奔而去。

白芍看了一眼月夜中的中軍營寨,回到帳內思忖著來回踱步。

沒多會兒,荀攸匆匆趕到:「主簿,有何急事?」

白芍看了一眼敞開的中軍帳門,往裡走了走,壓低聲說:「我總覺今夜那位朱總管有些可疑。」荀攸說:「如何看出?」白芍說:「一時還難以說清,但有蛛絲馬跡。我擔心的是夜裡丞相的宿衛有紕漏。」荀攸轉眼珠想了一下,而後環指了一下中軍帳內寬大空間說道:「中軍帳分大堂、內室,這大堂自然是丞相白日里調兵遣將、商議軍機之處。」又一指後面毛氈隔牆說道,「這隔牆後面便是內室,是丞相的寢室,這是主簿都清楚的。夜晚,丞相入內室休歇,宿衛將士只可立於大堂,未有丞相之喚,不得擅入內室。」白芍還在狐疑,她推開內室之門,看著裡面的卧榻,榻邊的案幾、箱櫃之類,又回頭掃視寬敞的大堂,繼續思忖著。她走進內室巡視了一番,又走到大堂來,對荀攸說:「今夜帳內宿衛皆臨時換成朱六的親信老鄉,此事頗有蹊蹺。」荀攸說:「丞相現信任朱六,此事很難和丞相說明白。但是估計也無大礙,這帳內宿衛雖歸中軍帳總管調遣,但中軍帳外四周的宿衛就不屬他管了,由許褚、李典二將軍輪值。」

白芍問:「今夜哪位將軍輪值?」荀攸說:「許褚將軍。」白芍說:「不僅今夜帳內宿衛皆為朱六老鄉,而且我發現,最近中軍帳總管下面的人朱六換了不少。」荀攸說:「丞相用人不疑,既然讓朱六總管中軍帳,那朱六轄下的人員還不由他定?」

白芍說:「事情有些緊急,不知荀軍師與許將軍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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