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鄭府大門前,停了四五輛馬車和百十騎士,這些騎士和駕車的皆為鄭府家丁或鄭康成的學生。這次要遠行的是鄭康成和赤芍。鄭康成書房前,赤芍女扮男裝,像個書童,英武矯健地站在鄭康成身旁。送別的則是白芍,身後還站著小翠與馬五父女二人。
鄭康成對白芍說:「我這次去密縣老家省親掃墓,是真也是假。說真,是真要去掃掃墓,祭祀一下祖先。說假,這也是個借口,實是去投袁紹。他請我多年,這次無論如何難再回絕。天下大事至此已到涇渭分明之時,我也壽數將盡,總要有個歸宿。臨行把這真話告你,望你不意外。」
白芍站在鄭康成對面,毫不意外地點了點頭。
鄭康成接著說道:「赤芍喬裝成你去許都行刺,此事未徵得你贊同,你心中或有不快。」赤芍像個男俠對白芍拱手行禮:「姐姐,我那是第一次冒名頂替你,也是最後一次。」鄭康成還接著說自己的話:「此事雖已過去,但我已難在徐州這個曹操的地盤內度過殘燭餘生。從去年寫信給袁紹為劉備求救,到今年再行刺失敗,我與曹賊已徹底撕破臉。往下,要死也只能死在袁紹麾下了。」
鄭康成說著欲行未行,原地踱了幾步,又站住回身對赤芍說道:「我臨行給自己佔了一卦,看此去投袁紹如何。」白芍注意了,看著鄭康成。鄭康成接著說道:「得了困卦,一爻未動,是個靜卦。困卦卦辭你知道,『困,亨。貞大人吉,無咎。有言不信。』孔子註:『險以悅,困而不失其所亨,其唯君子乎。』是說,雖然困難艱險,但是欣然而往,在困難中不喪失通達之德,唯有君子才能做到。」鄭康成嘆了口氣,「佔到困卦靜卦,大多困難艱險,話無人信,事無所成。但孔子又講:『澤無水,困。君子以致命遂志。』是說,君子舍了命也要成全自己志向。」
白芍凝視鄭康成不語。
鄭康成又原地踱了幾步,欲行未行停住,接著對白芍說:「我和赤芍投袁紹去後,我想,你有可能會去許都。」白芍聽此話垂了一下眼,沒有表示。鄭康成話卻沒斷:「我也為你佔了一卦,看你若去許都如何。得蹇卦,也是靜卦。」
白芍注意地看著鄭康成,等待他講解。
鄭康成說道:「孔子說蹇卦:『蹇,難也,險在前也。見險而能止,智矣哉!』你看,外祖父去袁紹那裡是困難艱險,你去曹操那裡是蹇難多險,你我都不順啊。蹇卦告你,險在前,你能止步,此乃為智,去否許都,你要三思而行。」鄭康成嘆了口氣,接著說道,「孔子還講,『山上有水,蹇,君子以反身修德。』蹇卦是何象?山上雨水紛紛之象,行路蹇難之象,君子見此象,則回過身來以修德。想來你此次若去許都相府,最終必反身脫離而自修其德。好了,我困你蹇,就此分別。此別或是永別。」說著,鄭康成伸手輕輕拍了拍白芍肩膀,轉身往外走。
白芍跟著往外送,馬五小翠跟在她身後。穿過一個個庭院,來到鄭府大門。大門內外早已站著眾多家僕。出了大門,車隊就在眼前等待。白芍靜默著,和眾人送鄭康成上車。赤芍上前和白芍摟抱了一下,而後含淚與鄭康成上了同一輛車。
鄭康成在車上探出身來問白芍:「你現在決定何去何從?」
白芍搖了搖頭,說道:「人生渺茫,不知何去何從。」鄭康成說:「人各有志。你若去許都,可仍帶小翠。馬五留下管鄭府。若我客死他鄉,鄭府一幹事宜我已交代給馬五。」說著,鄭康成揮揮手說道:「啟程。」
幾輛馬車在百十騎的前後護送下出發了。
白芍與小翠馬五及眾人站在那裡看著車隊遠去消失。
正值此時,徐州刺史雷震率數騎在徐州刺史府前下馬。門前戍衛兩邊肅立,旗杆上飄著「欽差曹丕」的旗幡。領軍將領拱手向雷震行禮。雷震將馬交給隨從,大步進到刺史府內。刺史府大堂內,曹丕正當堂而坐,身邊立著幾個隨從。
雷震進來,對曹丕拱手行禮,而後在曹丕一旁坐下,說道:「啟稟欽差曹丕將軍,鄭康成與其外孫女赤芍說是去老家密縣掃墓,估計是要轉道投奔袁紹,要不要派兵追趕攔截?」曹丕說:「攔截住了,往下如何?」雷震說:「等請示了丞相鈞旨之後,再說。」曹丕略一想,搖頭道:「鄭府的刺客,丞相尚且派丕護送回來,鄭康成要出行,無論掃墓還是投袁,丞相絕不會阻攔。按我的領會,丞相對鄭康成絕對會聽之任之。」雷震說:「那卑職……」曹丕說:「就隨他去吧。丞相對鄭府的事,現在只關心一件,主簿回不回許都、何時回許都。此事甚難。我今日就準備到鄭府登門拜訪主簿,以探虛實。」
正此時,又有百十騎將士護送一輛馬車在徐州刺史府門外急停住。
軍師荀攸下得車來,護送將士早有人先下馬對門衛報道:「軍師荀攸大人到。」守門將士說要去稟報欽差大人曹丕將軍和刺史大人雷震,荀攸一甩袖子說:「不用了,我徑直進去就是。」說著就往裡進。早有門吏趕在先高聲報道:「荀攸軍師到。」曹丕聞聲與雷震迎出大堂。曹丕拱手行禮道:「荀軍師,哪陣風把你刮來?」荀攸也同時拱手還禮:「曹將軍,雷大人,我這裡請了丞相鈞旨,特趕到徐州來請主簿的。」曹丕說:「我正想去鄭府拜訪主簿。」荀攸說:「不如你我同去。主簿勢必難請,若請不回,丞相那裡無法交代。」出得刺史府來,荀攸說道:「曹將軍也不用騎馬了,與我同乘一車即可。」二人上車,在百十騎護送下片刻來到鄭府門前。荀攸與曹丕下得車來,早有護送的將領對守門家僕高聲報道:「軍師荀攸與曹丕將軍欲拜訪主簿大人。」守門家僕立刻有人轉身進去稟報。
荀攸與曹丕站在大門台階下耐心等待。一隊人馬在鄭府門前一動不動。荀攸對曹丕調侃地說了一句:「對這個主簿,還真不敢造次。」過了一會兒,去稟告的家僕出來了,說道:「有請荀軍師、曹將軍入府。」荀攸與曹丕便入了大門,跟隨家僕穿庭過院,最後來到鄭康成書房。另有幾個家僕在書房門口侍立,伸手請進。荀攸與曹丕進到書房來。
白芍正在那裡靜坐,這時迎上來。荀攸、曹丕拱手行禮:「主簿還好?久久未見。」白芍也還了個禮,說道:「二位大人屈尊就下,所為何事?」曹丕和荀攸相互看了看,曹丕先說道:「丕原本就想登門拜訪主簿,恰荀軍師趕到,所以一同來了。」白芍請二人坐,家僕丫環們上得茶來。
白芍等上茶畢,略揮了一下手,眾人退下,唯剩小翠立在白芍身後。
荀攸說道:「我奉丞相鈞旨來徐州,是專程請主簿回許都的。」他停了一下,看白芍。白芍聽著。荀攸接著講:「丞相給主簿信中說,日日翹首以待,不僅確是實情,而且言太簡,意未盡。丞相自主簿離去,確實茶飯無心。」荀攸說到這裡停住,察言觀色白芍。白芍依然安靜聽著。荀攸接著說道:「我曾讓丞相給主簿的信中加上幾句『思君心切、寢食不安、頭風病又犯之類』,以動主簿之心。」荀攸把話停在半截,看白芍。白芍看了荀攸一眼,微微一笑:「荀軍師大智謀有,小聰明也不乏。」荀攸得趣地笑笑,接著說道:「但丞相說,演苦情戲,以動他人惻隱之心,此等舉動,大丈夫所不為也。這是丞相原話。」白芍淡淡地諷刺道:「那還不是丞相做大做習慣了。這點,丞相倒要學學劉備的小本買賣。」
荀攸接著說道:「他深知主簿稟性,寫了第一封信,說是扣押赤芍等三人以待君歸。後又覺不妥,再追一信,說對主簿絕不可用這種有要挾之嫌的手段。丞相說,主簿回不回許都,他絕不強勉。」白芍或許是想到了曹操來信,眯了一下眼,說道:「這一條算丞相看得明白。」
荀攸接著說道:「現已入夏,年內袁紹必要興兵大戰,此戰非同往常,勝負在此一舉。請主簿務必回去助丞相一臂之力,丞相那裡缺不得主簿。」白芍說道:「勝負乃兵家常事,況且我不懂軍事,去也未見得有助於丞相。」荀攸話被擋,與曹丕交換了一下眼色,接著說道:「此次勝負非一般勝負,勝必存,敗必亡。話說得重了,丞相之生死也在這數月之間。莫非主簿就此生離死別,再不見丞相一面了?」
此話來得重,白芍聽了不語。屋內靜了片刻。
過了一會兒,白芍輕聲嘆道:「還是讓丞相當心點吧。」
荀攸跟問:「當心何事?」白芍想了想說:「我練百日功前,曾去一信,信中曾給丞相一言,人木耳方二三。」荀攸聽了,和曹丕交換了一下眼色,而後說道:「主簿此言,荀攸已然知道,主簿是告誡丞相要防朱六,但攸今日不得不告知主簿,朱六這次擋了赤芍行刺,很得丞相信任。上次,看了主簿信中告誡,丞相未讓朱六再隨軍總管中軍帳,但這次丞相已對朱六有諾,答應他再次隨軍總管中軍帳,日夜服侍身邊。」白芍一下愣了:「有這等事?」荀攸看準了白芍的反應,接著「下藥」:「朱六曾當著我與曹將軍的面對丞相講,只因主簿有話,故丞相才疑他。」白芍思忖不語。荀攸接著說:「朱六還說,此次赤芍去許都行刺,主簿必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