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四節

百十騎將士護送一支車隊進入徐州城,在鄭府門前停住。

管家馬五領眾家僕早已在大門外等候,這時一齊迎上。小翠從第一輛車上掀車簾下來,沖馬五叫了一聲「爹」,而後一指後面車隊說道:「後面第二輛、第三輛是小姐行李,再後面幾輛車上裝的是曹丞相送鄭大人的禮物。這是禮單。」說著將一個大紅信封遞給馬五,而後轉身從第一輛車上接下白芍來。馬五對白芍說:「全府上下都知小姐回來省親。大人一早就在書房等候。」白芍點點頭,便在眾人護擁下拾階而上進入鄭府大門。

剛進門,就聽到琅琅讀書聲。

在第一個庭院里,上百個鄭康成的弟子整整齊齊席地而坐,在那裡抑揚頓挫地背誦《易經》坤卦「文言」:「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臣弒其君,子弒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來者漸矣,由辨之不早辨也。《易》曰:『履霜,堅冰至』,蓋言順也。『直』其正也,『方』其義也。君子敬以直內,義以方外,敬義立而德不孤。『直、方、大,不習無不利』,則不疑其所行也。陰雖有美,『含』之以從王事,弗敢成也。地道也,妻道也,臣道也,地道無成而代有終也。」白芍一邊眯眼聽著表示會意,一邊隨馬五等人靜悄悄從人群前面走過。

前面又一門,立著五六個鄭康成弟子,點頭致意迎接白芍等人進入。

第二個庭院內又有上百弟子整整齊齊席地而坐,在背誦另外的經文。白芍一聽就略蹙起眉心,她聽出眾人背的是《道德經》:「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此兩者,同出而異名,同謂之玄。玄之又玄,眾妙之門。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已;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已。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形,高下相傾,音聲相和,前後相隨,恆也。是以聖人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萬物作而弗始,生而弗有,為而弗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白芍又隨馬五等人靜悄悄走過席地背誦的人群。

馬五小聲向她介紹道:「這背誦的是《道德經》。」看出白芍的疑惑,馬五又小聲解釋道,「過去大人教弟子重在孔孟,近來又加老莊。」白芍微微頷首。

前面院門又默立數個弟子,同樣向白芍行禮致意。進了此門,面前更大庭院,有二三百弟子一排排整齊席地而坐,在抑揚頓挫地背誦經文。白芍再一聽,還是《道德經》:「執大象,天下往。往而不害,安平泰。樂與餌,過客止。道之出口,淡乎其無味,視之不足見,聽之不足聞,用之不足既。將欲歙之,必固張之;將欲弱之,必固強之;將欲廢之,必固興之;將欲取之,必固與之。是謂『微明』。柔弱勝剛強。魚不可脫於淵,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道常無為而無不為。侯王若能守之,萬物將自化。化而欲作,吾將鎮之以無名之朴。鎮之以無名之朴,夫將不欲。不欲以靜,天下將自正。」白芍在馬五、小翠等人簇擁下在中間甬道無聲穿過。

面前又一院門,同樣有七八個弟子守衛,同樣對白芍靜默行禮致意。

過了此門,面前更大的庭院中,數百弟子一排排整齊席地靜坐,沒有一絲聲響。有一白髮飄飄的老道士面對人群席地盤腿而坐,兩眼微垂,儼然石像一樣安靜不動。白芍與眾人從中間甬道穿過靜坐人群,前面就到了鄭康成書房。十數個鄭康成弟子在書房外肅立,這時向白芍靜默行禮致意,請她入門。馬五趕前兩步進到門內,輕聲報道:「鄭大人,小姐到了。」接著,白芍也進入書房。

鄭康成正在榻上盤腿端坐,左右立著若干弟子,台案上焚著香。白芍行禮道:「孫兒白芍給外祖父請安。」鄭康成原本兩眼微垂,這時慢慢睜開眼說道:「白芍我孫,我等了你整整一年,總算把你等回來了。」說著抬起手微微示意,左右弟子們便都退到屋外。書房內唯剩鄭康成、白芍與馬五、小翠。鄭康成一字一句慢慢說道:「還記得一年前你離鄭府去許都時所言定的初衷嗎?」白芍垂眼答道:「孫兒記得,要為大漢除賊去害。」鄭康成說:「除賊除在哪裡?去害去在何方?」白芍面對鄭康成垂著目光不言語。鄭康成又慢慢一句一句說道:「半年前,我曾派馬管家到許都看望你,帶去口傳密信一封,你是否還記得?」白芍說:「孫兒記得。」鄭康成說:「無論你記得還是不記得,我今日再當面背誦如下:『至賢我孫白芍:外祖父此信只有三句話:一、切不可忘記臨行誓言,尊扶大漢正統,力行此大義,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勿受蠱惑,終成大業;二、汝父忌辰即到,唯有報仇雪恨,方能告慰在天之靈;三、吾今壽已七十有三,與聖人同,自知壽數將盡,望在有生之年得聞賢孫之大快人心之所為,死而瞑目。』」鄭康成一字一句慢慢背誦完了,說道:「外祖父背得不錯吧?」

白芍說:「不錯。」鄭康成說:「如何不錯?不可忘記臨行誓言,尊扶大漢正統,力行此大義,汝行此大義了嗎?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勿受蠱惑,終成大業,汝是否明白何為勿受蠱惑,終成大業?大漢正統暫不說,汝又如何為父報仇血恨,以告慰在天之靈?」白芍靜默不語。鄭康成接著言語緩慢地教訓道:「你當時回覆一口傳密信,原文還記得嗎?」白芍點了點頭。鄭康成說:「不但你記得,我做外祖父的也記得。現在你不妨再背誦一遍,當面給我聽。」白芍略想一下,背誦道:「外祖父大人明鑒:臨行諄諄之教訓,千古春秋之大義,父親在天之神靈,半年來無一日敢忘。知大人翹首以望。至今之未行所諾,實為難耳。容白芍再思,再忖,再度,再行。但可行,死不足惜,何畏赴湯蹈火乎?」

白芍背完了,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鄭康成說:「你雖說無一日敢忘,雖說知道外祖父翹首以望,但你又講至今未行所諾,實是難耳。難在哪裡?你又說,容你再思、再忖、再度、再行。為什麼要再思、再忖、再度、再行?不過是說你思不透,忖不明,度不通,以至於無法行。你又講,但可行,死不足惜,何畏赴湯蹈火乎?不過是說,若是想明的事去做,死都不怕,可想不明,就難以下手。是這意思吧?」

白芍靜默了一會兒,說道:「初去曹府,孫兒確實無一日敢忘除賊去害之諾言。但殺人乃天下最大之事,行此事必十分合理。孫兒在曹府無一日尋到行此事之理。」她略停了一下,接著說道,「若論治天下,皇上我見了,劉皇叔等人我也見了,他們的道德才智均在曹操之下。若論待人接物,曹操之簡約質樸、誠信豪爽也遠在他等之上。」白芍又停頓了一下,看著一動不動坐在那裡的鄭康成接著把話說完,「若真和陛下那樣的人相處,必一日不得舒暢。若和劉備那樣的人相處,也難得隨意自在。外祖父不知,曹操……」鄭康成伸手截住白芍的話,慨嘆道:「這就是大奸若忠、大偽若誠啊。我曾對劉皇叔等講過一句話,天下兩件事最大,一個天理,一個人情。有時候人情大到不見天理。」他說著拿起腿邊的一個筆筒,向白芍展示道:「你看,同一個筆筒,你站在那裡看到的是正面,我坐在這裡看到的是背面,前後左右、遠近高低,看同一個筆筒都有不同。人一有了偏私之情,看天理就前後左右、遠近高低有差異了。曹操老奸巨猾,他哄慰住你一個小女子確實才智有餘;而你心繫一個情字,看天理、看春秋之大義、看天下是非就都走樣了。好了,你離家一年,今日回來省親,外祖父不對你講長篇大套。我只是講,一年前你決定去曹府,我同意你去曹府,有一個初衷,有一個約定,有一個志向,那就是為匡扶大漢除賊去害。但是……」正說到這裡,赤芍一團火似的躥進書房,一躍跳到白芍身旁,嚷了一聲:「姐姐,你總算回來了!」鄭康成瞪了赤芍一眼,赤芍看出鄭康成在和白芍談正經,立刻做了個鬼臉,鬆開抓白芍的手。鄭康成接著對白芍說道:「但是,一年來,你沒有履踐你的志向和我們的約定。」

白芍沉默了一會兒,回答道:「我確實下不了手。」

赤芍在旁邊添了一句:「除賊去害,報仇雪恨,有什麼下不了手的?我若是你,第一天就下手了。」白芍扭頭看了赤芍一眼,伸手道:「把你的寶劍借我一用。」赤芍愣了,不知白芍要幹什麼,看了看鄭康成,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馬五,而後摘下隨身佩劍,連鞘一起遞給白芍。白芍輕輕抽出寶劍,將劍鞘還給赤芍,又伸手對身後的小翠說道:「將『魚腸』拿出來。」小翠睜大眼看著白芍。白芍執意地伸著手要。小翠從隨身的一個布袋裡小心地取出魚腸劍。白芍說:「你拿住劍鞘。」小翠雙手小心地握住魚腸劍劍鞘,白芍握住劍柄輕輕將魚腸劍抽出。

一道寒光登時瀰漫整個書房。

這一次,鄭康成、赤芍連同馬五都驚了,不知白芍要幹什麼。白芍一手拿著赤芍的寶劍,另一手握著魚腸短劍,而後用魚腸劍輕削寶劍,如同削菜蔬一樣,一縷一縷削落下來,沒幾下,就將赤芍的寶劍削禿了半截。赤芍看得瞠目結舌。鄭康成也有點看愣了。白芍將削禿的寶劍還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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