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說歇朝三日,三日過去。今日將照例上朝。
臨上朝前,漢獻帝在宮中焦躁地踱來踱去。他對伏皇后說:「你三天前對我講,要和曹操豪賭一把,直到昨日你還未講如何豪賭,這一大早馬上要上朝了,快交待吧。」那邊黃福進得宮門,小心稟報道:「皇上,金輦已在宮外侍候,皇上可準備上朝了。」漢獻帝一甩袖子,黃福小心地退出。伏皇后說:「這次上朝如何與曹操豪賭,到此時可以告訴你了。陛下想想,現在這個朝你如何坐?不賭,就沒法坐。所以,你今日一上朝就要來個絕的。」漢獻帝說:「怎樣絕法?」伏皇后說:「你要準備從此罷朝——不再上朝了。」漢獻帝說:「天子罷朝?只聽說過不想乾的臣子撂挑子不幹的。」伏皇后說:「當主子是不能罷,但陛下還不明白,這朝廷真正的主子是曹操嗎?所以你可以罷朝要挾一下曹操。你撂挑子不幹,給他看看。」漢獻帝說:「那他還不趁機廢了朕?」伏皇后說:「陛下英明,洞見世事遠在常人之上,但一到廢帝之事就常常不明白了。此乃古聖講的患得患失則無智了。現在,與其說陛下需要曹操,不如說曹操更需要陛下。」漢獻帝說:「那究竟該怎麼個罷朝?」伏皇后說:「一上朝,你就下旨讓群臣退下,只留曹操一人獨對。陛下要提條件,說沒有這些條件,你從此就不能再上朝了。」漢獻帝說:「提什麼條件?」伏皇后說:「我已寫在這裡,請陛下過目。」說著,從袖中掏出一幅素絹,展開遞給漢獻帝。
漢獻帝一看,大吃一驚:「提這等條件,豈非獅子大開口?」
伏皇后說:「豁出去賭這一把。你這一撂挑子,他還能挾天子以令諸侯嗎?他還能矯天子詔出師伐劉備嗎?」漢獻帝萬分躊躇:「就這樣賭一把?」伏皇后目光陰沉地說:「我算準了,這次就勒姓曹的一脖子,非讓他咽下這一口。他殺董國舅等五人不請旨,擅自獨裁,陛下咽下了一口。現在該讓他咽下了。」漢獻帝說:「皇后為何臨我上朝前才講此計?」伏皇后說:「提前講了,陛下難免寢食難安,臨上朝會更邁不開步。現逼到眼前講給陛下,你豁出去了,也就上朝了。」漢獻帝發狠道:「他讓朕咽下了一口,現在他該咽下這一口。」說著一甩袖子道,「朕這就上朝。」然後,大搖大擺出宮上輦。
伏皇后送到門口,眯眼看著漢獻帝在眾人服侍下上了金輦。看著金輦在一片「皇上起駕」的高呼中被拉動前行。又看著金輦遠去拐彎消失。「皇上駕往大殿」的高呼聲隔著宮殿亭閣遠遠傳來。她收回目光,黃福在一旁侍立著。
黃福說:「有皇后撐著,皇上這朝上得底氣不虛。」
伏皇后一甩袖子,轉身往宮裡走。黃福侍候著跟上。伏皇后邊走邊頭也不回地說道:「我和皇上說的話,你在門外都聽見了?」黃福剛要搖頭辯解:「沒……沒……」伏皇后說:「聽見就聽見了,這話聽見了好。」黃福說:「奴才聽見兩句……皇后給皇上支的這一招,姓曹的肯定想不到也扛不住。」
伏皇后萬分皇后地坐下了,哼了一聲:「他扛個試試。」
大殿內群臣呼賀萬歲叩拜已畢。文武大臣們在殿內整齊立定。漢獻帝在寶座上高高坐定。殿頭官照例出來高聲宣道:「有事出班奏事,無事捲簾退朝——」群臣還未及反應,漢獻帝撫了撫茶杯,一伸手緩緩對下面說道:「歇朝三日,今日重新上朝,情形有些特別,朕有要事與曹丞相單獨商議,其餘眾卿退朝。」滿朝文武全愣了。曹操也愣了。這種情形史無前例。殿頭官在一旁宣道:「皇上有旨,群臣即刻退朝,留曹丞相獨對。」
文武大臣們面面相覷一番之後,一排一排陸續退朝。
曹操看著退朝的場面,在思忖其中的路數。
漢獻帝則俯瞰著文武百官逐漸退盡。大殿里只剩下他和曹操,還有一應侍奉皇上的人。漢獻帝說:「朕左右侍奉的人也都退下,只留我和丞相二人說話。」曹操既驚疑又鎮靜地看著漢獻帝如此安排。等侍奉漢獻帝的人都退盡後,大殿里空空蕩蕩。寶座上一個天子,大殿里一個丞相,二人單獨面對。漢獻帝說道:「曹丞相,朕今日如此特別安排,實出迫不得已。我留丞相一人獨對,就是想說說朕的真心想法。這涉及朕和曹丞相二人之間的關係,與群臣無關,故不想讓他們插嘴議論。朕只想說一句話,現在這個朝,我已經很難上、很難坐了。不管什麼原因,先是太尉楊彪等人去掉了,前幾日又是國舅董承等人去掉了,到目前,滿朝都是曹丞相的人,包括宮內外執掌戍衛的,無一個朕的人。你替朕想一想,朕上此朝,如何上?坐此朝,如何坐?在此皇宮中,如何安心?丞相,倘若你獨自一人在袁紹的冀州,你會待得自在嗎?既然是個朝廷,總要有點大臣間的制衡。現在百官都是曹丞相說了算,朕上朝,還不是完全傀儡?丞相或不想落一個獨裁專權之名,但實際上不也難免此名嗎?」
曹操聽到這裡明白了,說道:「陛下是要提條件了。」
漢獻帝點頭:「是有一點點條件,否則,我這個皇上確實難幹了。」曹操說:「陛下有何條件?」漢獻帝說:「我的條件說來也簡單,是想封幾個人,大致平衡一下局面,使朕和丞相面子上都好看些。朕顯得對朝廷有點掌控,丞相顯得不那麼一統天下。」曹操說:「陛下直說吧。」漢獻帝說:「第一,我想封國丈伏完為太尉,頂替過去楊彪那個角色,並親自掌控皇城宮內戍衛的虎賁軍、羽林軍等。」漢獻帝停頓了一下,接著說:「第二,我想封伏完的兒子伏劍為車騎將軍。」曹操聽著,任漢獻帝往下講。漢獻帝說:「第三,封議郎趙彥為光祿大夫,這我過去在朝上提過,被丞相否了。趙彥常常當廷折丞相,丞相可能不悅,但有此人,起碼朝廷不是一個聲音,於朕於丞相都有好處。」曹操仍沒有任何表示,聽漢獻帝接著往下講。漢獻帝說:「第四,原太尉楊彪自然已經被免,其大兒子楊雕也伏法被殺。這裡我提名他的二兒子楊修為吏部尚書。這是一個重要職位,掌管朝廷官吏升降,但唯有這樣的實權安排,才能給天下一個朝廷內有所制衡的印象。」
漢獻帝說完一個停頓一下,這裡又停頓一下。
曹操仍是不動聲色地聽任漢獻帝講下去。
漢獻帝說:「第五,很簡單,與朝廷無關,與朕的宮中有關。董妃被殺,朕想把芙蓉妹封為妃。就這五個條件。」曹操說:「芙蓉妹的來歷想必陛下很清楚,她原本是董卓的侄孫女。」漢獻帝說:「那些可以一筆抹殺。伏皇后已認其為妹,她的身份來歷就是伏皇后的妹妹,姐為後,妹為妃,合乎體統。我已賜她姓伏名蓉,封妃後可稱為蓉妃。」曹操略想了一下,說道:「臣要先去征徐州伐劉備,陛下所說之事回來再商議。」漢獻帝說:「那朕就此罷朝了。」曹操疑惑:「罷朝?」漢獻帝說:「任丞相去征伐天下,翦平海內,隨意行之,然朕不扛這個虛名了。丞相若以為這個朕不好供,廢立之事任由丞相。」
曹操說道:「陛下是要挾曹某?」
漢獻帝悲嘆一聲,說道:「丞相你說,朕從來還是個小心的人,對吧?知道全憑丞相扶持,才得以坐此朝。但若一上朝就如坐針氈,還有何意義?曹丞相獨攬大權,情勢使然。但如果滿朝臣子皆仰承丞相之鼻息,無一兩個能制衡丞相的,我這個朝如何坐?丞相背個專權之名,莫非臉上好看嗎?丞相這會兒無須答覆朕,但明日上朝前,也就是今日子夜以前,送個回話進宮即可。倘若丞相能夠寬宏大量接受朕的這幾點要求,明日朕將如期上朝,而且要請丞相上奏提名上述五人的封賞,朕自會照準。丞相再請旨出兵征徐州伐劉備,朕也必准奏就是。如若朕於今日子夜前不得丞相明確回覆,明日起朕就不上朝了。話就講到這裡,請丞相退朝吧。」
大殿里片刻寂靜無聲。
曹操忽然仰身大笑。漢獻帝有些摸不著頭腦地看著他。
曹操笑罷說道:「陛下不過是來豪賭一把。臣猜想又是伏皇后給陛下出的主意。臣這個人從小嗜賭,出生入死千百回,賭命尚且不怕,還怕賭這個?好,陛下既然想聽回話,用不著等到子夜。如若陛下好說好商量,明日照常上朝,我可能會照陛下今日所說的條件,上奏提議封伏完等人,但也可能不提。如若陛下明日不上朝,並就此罷朝,我會自行出兵去擊劉備,並立刻派兵包圍皇宮,而後召集百官商議廢立之事。臣今日子夜之前,絕不會再往宮裡遞進任何其他回話。一句話,陛下若明日按時上朝,事情兩可,若明日不上朝,必行廢立,陛下看著辦吧。」曹操說著一甩袖出了大殿。
漢獻帝愣愣地看著曹操離去的背影。
曹操氣勢逼人地獨自出了午門。他的十六抬大轎正在午門外等候,數百人的護衛部隊也整齊肅立。領隊的李典一個手勢,轎夫立刻做出隨時起轎的準備,護衛部隊也一下轉身做出行進隊形。李典上來說:「丞相回府吧?」曹操一邊上轎一邊下令道:「即刻令軍師郭嘉、荀攸及文武要員們到丞相府,有要事商量。」旁邊早有傳令將士應聲答道:「得令。」就縱馬前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