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五個太監並二三十個羽林軍將士護送兩頂宮轎在丞相府大門外停下,抬轎的是宮中苦力太監。大門外森嚴而立的守衛剛要上去攔擋盤問,黃二從第一頂轎中下來,指著自己身上穿的褂子:「看明白點,是宮裡來的。」又一托舉手中的一卷黃綾捲軸:「是宣皇后懿旨來的,快去告訴你們管家,通知相府主簿白芍接旨。」門吏站在高處已聽見此話,趕緊折身往裡跑。這邊黃二丟下兩頂轎子並羽林軍,率領四五個太監徑直往大門裡進。
黃二領人穿過庭院,登上大廳前台階轉身背北向南朝著庭院立定。朱四早帶著一群家僕趕來:「噢,是宮裡黃二爺黃大人。」黃二人模人樣地手托懿旨:「皇后懿旨,快讓你家主簿白芍接旨。」朱四問:「何旨?」黃二說:「朱管家,這是你打聽的?」朱四被堵,咽了。扭頭示意快去叫人。家僕說:「說話就到。」黃二在大廳前台階上居高臨下背手而立,左右站著四五個太監;朱四立在庭院,左右四五個家僕。這樣尷尬僵持了一會兒。白芍來了,後面跟著四個戴盔穿甲、身帶佩劍的女將士。白芍當院亭亭玉立。黃二瞄了瞄白芍,這是他頭一次見,而後竭力提起宮裡人的威嚴來,說:「你是白芍?皇后懿旨,還不跪下接旨。」白芍只得當庭院向著黃二跪下。黃二雙手展開懿旨高聲宣道:「今日特召丞相府主簿白芍進宮品茶賞花。」黃二宣完了,說:「主簿,接旨吧。」
白芍高舉雙手接旨:「謝皇后娘娘恩典。」而後站起。
黃二說:「轎子在門外,你跟上走就是。」
朱四上來阻攔道:「此事丞相不知,要等丞相下朝回來稟告後得丞相鈞旨才行。」黃二立起眼了:「懂規矩不懂,是皇后懿旨大,還是丞相鈞旨大?」朱四不慌不忙:「皇后懿旨自然大,丞相鈞旨也不小。」他指了指黃二身上的宮服:「別看黃二爺穿著這一身躲在宮裡,說句難聽話,真要犯了忌諱,丞相殺你頭也和砍西瓜不差什麼。沒看見前兩日楊彪太尉之子楊雕的頭在校場被砍得滾西瓜似的。黃二爺不怕?」黃二怔了怔,嘴硬,扯脖道:「有什麼怕的。」朱四說:「黃二爺不怕,我朱四怕呀。我怎敢不得丞相鈞旨就讓您帶人走?」
白芍已將皇后懿旨展開看過,也思量過了,此時對朱四從容說道:「朱管家,不爭了。」朱四立刻說:「是。」白芍接著道:「我去就是。懿旨是真的,這位傳旨的黃公公你既然認得,也就不假。」黃二得了台階就下,說道:「我自然假不了啊。再說就是半晌的事,去去就回來了,怎麼就如臨大敵似的?」朱四隻得聽從白芍。他指著那四個女將士:「你們跟著護衛主簿。」黃二說:「我帶著羽林軍護衛呢。」朱四說:「各是各的事。你要向皇后交差,我要向丞相交差。」又問:「黃大人由哪個宮門進出?」黃二說:「後宮門。」朱四提高嗓門:「來人。」一個全副武裝的家將出現:「管家有何吩咐?」朱四道:「主簿要同黃大人進宮,所帶羽林軍不多,今日街上又有李典等將軍領軍各處巡邏盤查,為壯黃二爺回宮聲威並保一路暢通,你再領曹府親兵百人,打上曹府旗號相隨以增強護衛。」家將說:「得管家吩咐。」轉身要去。朱四又接著吩咐:「護送到後宮門,你們便在宮門外等候,直到主簿出宮再護送她回來。」家將說:「是。」轉身去調動了。
朱四又對白芍說:「主簿,我隨即另派人去午門外等候丞相,他一下朝即稟告此事。」白芍點頭,跟黃二等人起身往外走。
出了相府門,黃二一轎在前,白芍一轎在後,起轎而行。四個女將士分在白芍轎兩側,二三十羽林軍護送這兩頂轎子,一支嚴整的百人兵士打著「曹」字旗號跟隨。
一路上白芍在轎中尋思,感覺此事深險。轎簾掀開一縫,不時可見巡邏布崗的將士。她明白伏皇后正是趁曹操不在府時召見她,但也只能這樣去了。既是宮裡羽林軍護衛的轎子,又有曹府的親兵將士跟護,一路自然暢通。到了後宮門,曹府衛隊停下了,四個貼身護衛的女將士對白芍說:「主簿,我們一併在此等候。」白芍略掀轎簾點點頭。兩頂轎子進了後宮門,白芍透過轎簾邊縫仔細觀看著一路走過的廊亭宮殿。到了地方,轎子停下來。黃二揮手道:「來人,接皇后娘娘的貴客。」裡面出來太監並宮女接白芍下轎。又用紅紗巾罩住白芍頭臉。左右扶著白芍裊裊娜娜往裡進。白芍透過紗巾可以影影綽綽看見走過兩個月亮門,一段長廊,幾條甬道,到了一個宮門口。紅紗巾被掀掉。聽見太監稟報:「相府主簿白芍已到,叩見皇后娘娘、董妃娘娘。」聽見裡面傳來聲音:「宣她進來。」白芍被引導進了大門,迎面看見伏皇后、董妃已立在那裡,便欲跪拜行大禮。
伏皇后和藹笑道:「免了吧,你到我這兒沒那麼多規矩,今日召你是來說說話的。來,一起入座吧。」說著伏皇后在宮女們服侍下當中入座,董妃挨著她也入座。白芍拘謹地坐下。案上已擺滿果品。伏皇后擺擺手,太監宮女們就都退到稍遠處束手而立。伏皇后對白芍說:「早就想召你進宮說說話了。聽聞你外祖父姓鄭名玄,字康成,原籍北海高密縣,是我早已熟悉的人物。」白芍有些沒想到。伏皇后一邊拿過董妃的手慢慢摩挲著一邊說道:「我父親伏完,就是鄭康成的弟子啊。他說起鄭公來讚不絕口。」白芍表示會意地微微一笑。伏皇后說:「這不是虛言。我父親多次講過你外祖父。這半年你到許都進曹府後,我父親由你又講到你外祖父多次。他說起幾件事,你外祖父高風亮節,為人師表,了不得。」
伏皇后放下董妃手,拿起茶杯蓋趕了趕茶水上的浮茶,沒呷,又接著道:「一件,靈帝末年,大將軍何進為你外祖父設几杖,禮待甚優。但你外祖父堅決不接受朝服,仍著布衣相見,後來居然不辭而別,棄官而去。當年你外祖父年已六十,從遠方趕來迎接他的弟子多達數千人。第二件,後來將軍袁隗又上表請旨封你外祖父為侍中,你外祖父又以父親去世要守喪為由拒絕了。當時的相國孔融十分敬佩你外祖父,多次登門造訪,並告訴高密縣把你外祖父所在鄉設為『鄭公鄉』。」
白芍聽到此不由得說:「孔融,當今這個孔融孔大人?」伏皇后說:「正是,你們近來見過面吧?」白芍想起什麼,覺著有趣地一笑。伏皇后瞄了白芍一眼:「我知道你想起什麼了,孔融曾與曹丞相在曹府後花園飲酒,孔融當曹操的面要明媒正娶你為新夫人呢。」
白芍吃驚。
伏皇后說:「你吃驚了?這都是常事。曹府的事,皇上這裡會有所聽聞;而宮裡的事,曹丞相那裡知道更多。哪有不透風的牆?不過,我說的這些話,你還是別提吧,免得別人猜疑。我估計你也不會提……孔融那日飲酒沒對你提此舊交情?」白芍搖頭。伏皇后說:「那時你還小,不過幾歲。再說第三件事,董卓當年把持朝政遷都長安後,又有公卿舉薦你外祖父做官,你外祖父又推辭了。第四件更不一般,建安元年,也就是三年前,你外祖父由徐州回高密探親,遇黃巾賊數萬,見了你外祖父即拜,不敢入高密縣境。你看看你外祖父,朝野乃至叛賊都敬畏如此。這你都知道吧?」
白芍點頭表示知道。
伏皇后接著說:「那我就進入正題了。何進、袁隗、董卓當年都權傾朝野,你外祖父為何不跟從?他是真正的尊漢正統的大德之士。這類弄權者,他豈能附庸?說到今日,曹操與何進、袁隗、董卓一樣,也是權傾朝野,但不過是弄權之人。你外祖父也絕不會跟從。」伏皇后把話停住了。白芍對這樣的開篇確有些震驚,但仍鎮靜。董妃因為緊張不由得把手送給伏皇后,伏皇后一邊慢慢摩挲著董妃的手,一邊又說道:「所以,我以為鄭康成大人同意你來曹府陪讀,一定是假;對你另有重託,那才是真。」
伏皇后停住了,看著白芍。董妃也睜大眼看著白芍。四周稍遠處侍立的太監宮女們一動不動。白芍沒說話,只是鎮靜地面對著伏皇后。現在沉默是最恰當的。
伏皇后靜等了好一會兒,才說道:「白芍,你在我這裡,真是沉默是金啊。你在曹府也這樣沉默不語嗎?」白芍微微一笑,不做解釋。她在等伏皇后接著講。伏皇后等不到回話,果然接著說道:「一言概之,你外祖父是扶漢的,對一切弄權竊國者必不容。我今日敢這樣把話挑明,一是我相信你從鄭公那裡繼承的深明大義;二是我相信我說的這些話,你不會翻給曹操。」白芍不爭辯,但說:「皇后娘娘何以如此相信?」伏皇后放下董妃的手,拿起一個果子伸手托遠,用目光瞄著,有些陰沉地隱而不發地一字一句說道:「那日田獵時,你我在相同位置,其實都看到了楊雕射箭。但後來,曹操搖頭說不知那一箭是誰所射時,你卻一言不發。」
白芍有些震驚。
伏皇后還是眯眼遠遠瞄著手中果子:「不曾想到吧,我那日一直在注意觀察你。」她慢慢說完此話,才放下果子。她的動作很沉穩,打量白芍的目光很含蓄。白芍仍靜靜地沉默著。伏皇后站起,慢慢踱開步。而後在離白芍很近處站住,長嘆一口氣說道:「你讀書遠比我和董妃讀得多,應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