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凌晨,天晦暗未亮,張遼率一隊全副武裝的騎兵急馳於許都街道,到各個城門巡視。許都東南西北各個城門,守軍戒備森嚴,領軍將領一一向他稟報。張遼略聽一二便點頭馳離。又到皇城各門巡視,同樣戍衛森嚴,同樣是領軍將領向他一一稟報。張遼路過的各個街口也有警戒的部隊,也都向他致敬。前面又有一支隊伍過來,張遼手搭涼篷稍一凝望,便指揮隊伍靠邊整齊肅立,過來的是戴盔穿甲的曹操,前後左右是護衛的親兵。張遼下馬對曹操行禮:「丞相今日也全副武裝?」曹操揚鞭道:「往日上朝著文官服,坐轎,今日現身武將,騎馬。」又說:「以示不好欺負。」張遼說:「許都全城都在掌控之中,該更換的戍衛部隊全部更換了。」曹操說:「我講了,做得力足了,再險的事也就和平解決了。還是不流血為好。」
曹操在隊伍護衛下前行,前面是楊彪太尉府,四面已被圍得水泄不通。見曹操過來,李典命包圍軍隊讓路。李典在馬上稟報:「啟稟丞相,方才楊彪府宅內還有人登高向外瞭望。」曹操譏諷道:「不用瞭望了,這是公然包圍。諒他當太尉的早明白是怎麼回事了,今日也不用他上朝了。」騎馬繼續前行了幾步,又說:「本想給他留點餘地,太尉還當,軍權還留一些,他犯如此大忌,只好一下把他擼光了。」李典拱手道:「丞相英明。」曹操哼了一聲:「這談不上英明,無須奉承。」說著與李典擺擺手,繼續前行。
漢獻帝臨上朝前已經知道「許都一日一夜已大變」。
他焦灼不安地在宮中踱來踱去,對站立一旁的伏皇后說:「國舅那裡是否出事了?」伏皇后還未答話,黃福匆匆進來:「啟稟皇上,許都全城都戒嚴了,曹操已將屬楊彪太尉掌控的戍衛軍隊全部撤換,聽說……聽說是楊彪溝通袁術,昨晨袁術的密使從楊太尉府中一出來就被抓了,今日上朝曹操准奏此事。」漢獻帝說:「今日還上朝嗎?」黃福說:「沒聽說休朝,凡上朝的文武都准許通行。皇上就準備上朝吧。」漢獻帝揮手讓黃福下去,接著對伏皇后說:「國舅那裡不出事就好些。真是讓朕吃驚不小。」說完又急急來回踱步,「曹操是借楊彪之事大做文章搞清洗?」伏皇后不安地看著漢獻帝,勸慰道:「陛下既已穿戴好了,就準備上朝吧,時辰到了,金輦已等候多時。」漢獻帝煩躁地站住:「似乎身體不對。」拍拍小腹:「五穀輪迴出了問題,水道也不利索,還想解大小手。」伏皇后說:「皇上不是剛解過?翻來覆去已幾次了。」漢獻帝暴躁了:「朕又不是裝的,確實不舒服嘛。」伏皇后很理解地說道:「放心上朝吧,無關皇上的事,離廢帝還遠呢。即使國舅那裡出了事都不至於——我不是和皇上說過——楊彪出事何至於此?」
漢獻帝說:「楊彪若被搞掉,曹操更一手遮天了。」
伏皇后說:「那也只能走著瞧了。天若不滅漢,他姓曹的也不能把皇上怎麼著。」
黃福又進來:「啟稟皇上,有口頭密報,袁紹袁術那兩邊都有軍事調動,可能會在邊界上對曹操有動作,少不了姓曹的這會兒也知道了。」漢獻帝一揮手:「眼下誰打許都我都不反對,是個人就比曹操強。」黃福討好道:「有外敵進犯,姓曹的就老實點,不那麼囂張。」漢獻帝一下顯得輕鬆了,訓斥道:「朕還用你說?」黃福又湊近說:「議郎趙彥還有密報,今日上朝,他要公開奏費庄滅門命案的主犯即是曹操夫人丁氏之弟,曹操、曹丕父子涉嫌包庇,這不就沖了姓曹的氣勢嗎?」
漢獻帝一下活過來了:「好,密報來得恰逢其時。」一揮手:「上朝!」說著大搖大擺出宮上輦。
伏皇后送到宮門。看著眾人侍候著漢獻帝上了金輦,看著金輦在一片震響的「皇上起駕」的高呼中開始前行,看著金輦遠去拐彎消失,聽著「皇上駕往大殿」的高呼聲隔著宮殿亭閣遠遠傳來。有人輕輕扶住她胳膊,她不轉頭也知是董妃。董妃也望著金輦消失的方向,擔憂地說:「今日會怎麼著?」伏皇后凝望著遠處陰狠地說道:「怎麼著也不怎麼著。」董妃好一會兒才小心問:「什麼叫怎麼著也不怎麼著?」伏皇后扭過頭伸手擰了一下董妃臉:「你個小可憐,就是曹操他不能怎麼著。他姓曹的一手遮天了?朝上有明斗呢。」董妃說:「暗鬥呢,就靠我父親那一頭了?——一明一暗?」伏皇后說:「趁曹操他們此刻都上朝呢,即刻宣白芍進宮品茶賞花,咱們這一頭也開始。這樣就一明兩暗了。來人——」她略提高聲音。黃福、黃二幾乎同時跑到跟前:「奴才在。」
伏皇后示意了一下,董妃立刻拿住妃子身份說道:「皇后懿旨,即刻宣丞相府主簿白芍進宮品茶賞花。」黃福先怔,而後轉眼珠領會了一下,立刻答道:「奴才領旨。」又問:「是光下旨呢,還是連宣旨另帶一頂空轎去,說話就把人一同接來了,豈不少周折?」伏皇后道:「就照黃福說的辦。黃二領人去就行了,黃福你別出面了,用不著這麼大發。」黃二說:「領旨。」去了。
伏皇后伸手一摟董妃往裡走:「咱倆先說會兒體己話,到時要好好調教一下那個才女。」
大殿內,群臣叩拜呼賀萬歲已畢。文武大臣分兩班立定,漢獻帝也在寶座上高高坐定。殿頭官照例出來高聲宣道:「有事出班奏事,無事捲簾退朝!」漢獻帝撫了撫茶杯,伸手對下說道:「大禮,眾卿剛已行畢。今日奏事,不僅曹丞相、劉皇叔、董國舅等人免跪平身,其餘人也都可站立奏言。朕今日也算別開生面。」他環視了一下,佯裝不知發問:「……太尉楊彪今日為何未上朝?」
曹操出班奏道:「啟稟陛下,楊彪今日已不得上朝。臣已下令將其府宅包圍,不容一人進出,只等陛下聖旨即行處置。」漢獻帝故作大驚:「這是何故?」曹操說:「其一,楊彪涉嫌參與楊雕借箭射人之謀。楊府親隨楊小舉報,他親眼見那日田獵路上,楊雕先後在馬上將兩支箭遞給楊彪,楊彪將其插入已是滿箭的箭壺中。此事甚為蹊蹺,想必那也是偷來的張遼等人的箭。現楊小證詞在,人證也在。」漢獻帝略思忖說道:「此乃只是嫌疑。且一個親隨舉報也不足以為證,難保主僕有爭,舉報圖泄私仇。」曹操接著奏道:「按事理楊彪很可能參與了借箭射人之謀;按法理確如陛下所說,還不能就此定論。但包圍楊府原因之二則是確鑿的:楊彪暗裡溝通僭號稱帝的反賊袁術。袁術派來聯絡的密使昨晨一出楊府即被抓獲。」漢獻帝點頭:「袁術派密使聯絡楊彪是件要事。但那只是袁術的企圖而已,並非楊彪派密使去聯絡袁術。彼拉攏楊太尉,並不等於楊太尉接受拉攏。況且他們彼此是兒女親家,藕斷絲連,暗中有些來往也是可能的。」曹操說:「聖上把他們想得太好了,現已查獲楊彪本人給袁術的親筆密信,確實犯上謀反,罪莫大焉。」
漢獻帝沒料到:「確有此事?」
曹操拿出一個信封,抽出寫在素絹上的楊彪密信,小心展開:「楊彪密信在此,現即為聖上念誦如下。」曹操清了一下嗓子,念道:「『相別以來,於今多年,並無一日而忘前好。加有姻親,更是恩情。』聖上你聽,對一個僭號稱帝逆賊說『並無一日而忘前好』這是何意,對袁術何好之有?『更是恩情』,與反賊有舊姻親,無奈而已,怎能『更是恩情』,如此套近乎,豈非沒有政治圖謀?再往下,『仁君有他志,天意予否,雖尚未知,但自是仁君決斷而為。』陛下你聽,稱袁術為『仁君』,僅此就已犯大忌。說袁術有他志,不就指稱帝嗎?這是叛逆!他卻說是『他志』,還說『天意予否,雖尚未知』,什麼意思,就是說袁術叛漢稱帝,還有成功之可能,這豈非大逆不道?再往下,『彪心雖屬漢,位也在朝中,但此朝已被弄權者專。漢已非漢,實是存心歸漢而不得。天下紛爭,前途未知,君不忘彪並有重託,彪雖身不由己,但受寵若驚之餘思圖一報。唯許都情形叵測,謹容徐徐圖之相機而行。』陛下你聽,楊彪對袁術是『受寵若驚之餘思圖一報』,要『徐徐圖之相機而行』,這聯通袁術謀反之罪還不昭然若揭嗎?往下還有一句,不念了,敬呈陛下一併過目,楊彪親筆字跡,陛下也是熟悉的。」說著雙手呈上楊彪密信,早有殿官過來雙手托紫檀木盤,曹操將信放於其中,殿官登高呈漢獻帝。漢獻帝拿過看著,半晌不語。
大殿內百官靜默,寂然無聲。
過了好一會兒,漢獻帝問:「丞相準備如何處置?」
曹操斬釘截鐵:「免官,下獄,審定後若確鑿無疑,斬首並夷三族。」
全場震懾。
漢獻帝怔了一會兒,才說:「此信為密使供出?」曹操說:「密使死不招供,後在他衣領中搜查出來。陛下你看,密信寫在如此薄薄軟軟的素絹上,密縫於衣領內,服帖一體。這種夾帶臣實首次查見,以後可不小心乎?」說著抬眼看漢獻帝。漢獻帝躲過曹操目光,無奈點頭認可。曹操又瞄了對面的董承一眼,董承如臨深淵,但佯裝鎮靜。曹操心中暗自冷笑。漢獻帝轉了轉眼珠又問百官:「眾卿對此有何奏議?」
略一靜場。
趙彥出班:「微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