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二節

冬日寒風中,一抬遮蔽嚴密的轎子不惹人注意地穿行在許都街道上,轎頂一挑桿上掛著的狐皮、貂皮在風中晃動。轎簾不時掀起,露出一雙窺探的眼睛。轎子在議郞趙彥府前停下。趙彥正蹲著鋸大門坎,這時抬頭看見轎子,又看見轎上晃動的狐皮貂皮,大聲揮斥道:「皮貨商走開,我這兒不買皮貨。」轎簾掀起,露出皮貨商穿戴的黃福,他說道:「趙彥大人不認得了?」趙彥一聽此話,站起身來,有些驚疑地辨認了一番:「啊,是黃公公。」黃福伸一指噓了一聲,並看看街道前後。趙彥立刻明白,走近舉了一下鋸子放低聲說:「皇上昔日駕臨寒舍,曾被此門檻絆過,我便鋸此絆君坎,日鋸一分,十日一寸,百日一尺,鍥而不捨,直至鋸光。」黃福說:「皇上知你忠心。我現在去楊彪太尉府上,你有密奏可同時送來。」趙彥看看寒風中的街道說:「我隨後到。」

黃福乘坐的轎子到了楊彪太尉府門口停下,守門兵吏揮斥道:「皮貨商,這裡不可停轎。」見轎子不動。一個兵吏上來驅趕。黃福掀起轎簾:「通告府上管家,他訂的貨來了。」說著將一個小銀錠塞到對方手中。兵吏疑惑地瞄了瞄黃福,轉身進去稟報。不一會兒管家匆匆出來,狐疑地問:「誰訂的貨?」及至走近認出黃福:「黃大人——」黃福伸一指噓住。管家立刻曉悟,將街道前後看看,一揮手:「抬轎進府。」黃福便乘轎進了太尉府。下了轎,管家說:「太尉大人在後花園習射。」便領著黃福急急往裡進。

楊彪正在後花園練射習箭,楊雕在一旁侍立。遠處靶心已射中幾箭。楊彪搭箭拉弓瞄了瞄靶又放下,對楊雕說道:「你何不也練練射箭?過幾日參加天子田獵,不可空手而歸。」楊雕說:「什麼天子田獵,還不是曹操上朝的一句話?天子也無可奈何。曹丕現任吏部、刑部侍郎兼許都太守,太欺壓人了。我這副太守在他手下,還不知如何混日子。我此時根本無心習射。父親大人,你是神射,百步穿楊,何不乘田獵之機,一箭射死姓曹的也就萬事大吉了。你若不便,我相機行事也可。」楊彪虎了一下眼:「胡來!他人多勢大,前後左右必定圍得鐵桶似的,你如何近得了身?你遠遠的一箭射不中,還不立時被剁成爛泥?」楊雕說:「我們何不借刀殺人?」楊彪不相信地瞄了楊雕一眼,訓道:「借刀殺人?想好再說。還有,你要娶袁術之女,也要慎重,我們與袁術已是親家了,避嫌尚且不及,再親上加親豈不犯大忌?」楊雕說道:「一個親是親,兩個親也是親,要避也避不過來。再多一個婚嫁又關何大事,曹操莫非就此殺了我們?袁術、袁紹兵多糧廣,勢力遠在曹操之上,回絕了這個親上加親,得罪了袁術,我們豈不是里外不得勢?這個婚姻拖拖可以,回絕萬萬不可,那二袁那裡就徹底得罪了。」楊彪思忖不語,又搭上了箭。一箭射出,遠遠正中靶心。

這時管家領黃福到。管家稟報道:「宮裡黃福黃大人到。」黃福緊接著拱手道:「黃福給楊太尉父子請安。」楊彪立刻放下弓箭拱手道:「黃公公好,哪陣風把你吹來了?」黃福道:「是西北寒風啊,二位大人正在習射準備參加天子田獵?」

楊雕問:「不知皇上什麼看法?」黃福道:「這還不明白,還不是姓曹的在捉弄朝廷?他兵多將廣,圍起獵來還不是他耀武揚威?皇上不得已而已,實實是為君而不暢啊。」楊彪立刻說:「不能為皇上排憂解難,我等實是有罪。」黃福回看左右後說道:「田獵人馬雜沓,刀槍劍戟的,也並非不是機會。我方才去過劉皇叔府上,彼此都話中有話弦外有音了。」楊彪沉吟點頭,楊雕信誓旦旦說:「我已有計在胸。」黃福說:「這就好。」管家又領趙彥進來,稟報道:「議郎趙彥大人到。」趙彥見楊彪便叩拜:「太尉大人。」楊彪連連擺手:「你是見黃公公來了,快辦你的事。」趙彥起身,將一信函交黃福:「黃公公,這是我的密奏,奏曹操多件事,請呈皇上。」

黃福點頭揣於懷中,對楊雕說:「人準備好沒有?我即刻回宮,在外不可耽擱。」楊雕說:「早已準備停當,已安排一轎跟黃公公轎子一起走。」黃福一擺手:「那樣目標大。就同我一轎走吧。」楊雕立刻吩咐管家:「快讓人跟黃大人一起走。」黃福拱手與楊彪告別。楊雕、趙彥陪著黃福穿過後花園回庭院內上轎。管家急趕到前頭,等黃福趕到轎子時,管家正指揮幾個丫鬟家奴扶送一個蓋頭遮臉的窈窕女子款款上轎。黃福隨即也上了轎,沖楊雕、趙彥擺擺手,轎夫們立刻起轎往外走了。

皇宮後花園內,漢獻帝也在習射。拉的寶雕弓,搭的金鏃箭,遠處立著張著熊皮的熊靶、張著虎皮的虎靶、張著鹿皮的鹿靶,靶上稀稀疏疏扎著幾支箭,皆未射到要害。漢獻帝又咬牙瞄了許久,一箭射出,仍未中靶。他悻惱地嘆口氣。太監黃二領著幾個小太監在一旁侍候著。黃二說:「皇上可走近點射。」漢獻帝火道:「近了能練出功夫嗎?都什麼東西!田獵,田獵,獵什麼?完全不是帝王正道。」黃二聽出漢獻帝話中話了,賠話道:「那姓曹的提議田獵,皇上不願意,駁回不就完了?」漢獻帝更火了:「人家講古之帝王四時出郊,特別冬季狩獵,以示武於天下,是傳統;講今四海擾攘之時,正當借田獵以講武治。這話朕能駁嗎?」

這時黃福早已回到宮中,換了宮中服裝來到後花園。

黃福訓黃二:「怎麼又惹皇上生氣?」黃二看看黃福,不甘居其下又不得不居其下地稟報道:「我勸皇上走近點再射,皇上就火了。」漢獻帝揮舞著弓箭說道:「田獵時野獸容我走那麼近嗎?不早都跑了?」黃福嘻嘻一笑:「天子圍獵,還用天子走近野獸?野獸們早都被大軍圍到天子跟前了。」他轉頭訓斥黃二與諸小太監:「廢物,怎麼讓皇上走近野獸?得把野獸們圍到皇上跟前來,去,把靶子搬近點。」黃二領諸小太監跑去搬靶。黃福又對漢獻帝諂媚道:「皇上等野獸到跟前了,一鼓作氣把箭都射了,就休息。我給皇上準備了一個賞心悅目的節目呢。」

漢獻帝余火未息,看著遠處太監們把熊靶、虎靶、鹿靶往近搬,說:「又弄什麼花樣?」黃福說:「皇上記得姓曹的從徐州班師回來後第一日上朝的事嗎?」漢獻帝說:「怎麼不記得?他不是頭天晚上微服出行,抓著楊雕聚眾豪飲犯禁酒令,還有搶奪民女。」黃福說:「皇上還記得楊雕搶奪的那個民女叫什麼嗎?」漢獻帝說:「不是叫洛陽芙蓉妹嗎?街頭賣唱的。朕當日還賞她母女二人錦緞幾十匹以示撫恤。」黃福說:「這個芙蓉妹頗有幾分姿色,且彈唱俱佳,算個難得的窈窕淑女呢。」漢獻帝眼亮了:「噢,她現在哪裡?」黃福說:「奴才已經把她弄進宮來了,只等皇上把箭射完,就可以去鑒賞一下。」漢獻帝沒想到,怔了一下,佯裝生氣道:「你這個鬼奴才,竟敢先斬後奏。」黃福說:「盡忠報皇上,斗膽而行。」而後一指搬近至二十來步的獸靶:「皇上射吧。」漢獻帝來了興緻:「我就射這黑熊。這黑熊橫行霸道欺人太甚。」說著一箭射中熊頭。黃福遞箭給漢獻帝:「皇上接著射。」漢獻帝一連多箭全部射中熊靶,而後撂下弓,出盡悶氣:「完事大吉。」一派天子氣度,跟著黃福離開了後花園。

進到殿里,洛陽芙蓉妹正抱著琵琶端坐等候,左右侍立著兩個宮女,再稍後一個宮女挑著那幅《君子好逑》圖靜立著。漢獻帝一到,芙蓉妹立刻將琵琶交到身旁宮女手中,叩拜道:「皇上聖安。」

漢獻帝走近芙蓉妹,說道:「抬起臉來,讓朕鑒賞一下。」芙蓉妹跪在那裡直起上半身,漢獻帝打量了一下,滿意地點點頭:「果然嬌嫩艷麗。」黃福一直緊張地跟在漢獻帝身後,這時見漢獻帝首肯,有些興奮地搓著手,想陪話又未敢。漢獻帝伸中指挑起芙蓉妹下巴,在她臉上描摸著:「皮膚很光潤,大戶人家富貴生養出來的吧,頭一面怎麼就知我是皇上?」黃福在漢獻帝身後阿諛道:「皇上身穿龍袍,這還能不知道?」漢獻帝瞪眼了:「我在問她,用你多話!」依舊描摸著芙蓉妹的眉眼問:「你怎麼知道我一定是皇上?」

芙蓉妹垂著眼小心答道:「天子自有天子氣。」

漢獻帝一聽仰身大笑了:「這話還有幾分味道。」黃福又在漢獻帝身後興奮地搓手。漢獻帝用身體貼近芙蓉妹:「不要躲,就貼近聞聞,能聞出什麼味道?」芙蓉妹小心答道:「自然是真龍天子的味道。」漢獻帝又仰身笑了,指著芙蓉妹兩旁侍立的宮女說:「她的回答就比你們聰明。」而後又挑著芙蓉妹下巴說:「還不到位,還聞見什麼味兒?」芙蓉妹不知如何回答了。漢獻帝寬大為懷地放手了,笑道:「聞出來,諒你也不敢說,是男人的味兒,知道嗎?真龍天子什麼味兒,就是天下第一男人味兒。好了,朕命你先彈唱一曲,讓朕這個天下第一男人賞心悅目一回。」說著背手在殿里踱起步來。黃福揮手示意,芙蓉妹慢慢起身坐下,宮女將琵琶遞到她手中。芙蓉妹轉軸撥弦三兩聲,就低眉信手彈開了。彈了一陣,又在琵琶相伴下唱起來。

漢獻帝一邊來回踱著,一邊細聽,時而點點頭。

黃福又緊張又興奮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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