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師許都的第二日一早,曹操偕劉備一同上朝。曹操一身朝服坐大轎,劉備一身朝服但以武官身份騎馬。到了午門外,赫然碑立:文官到此下轎,武將到此下馬。曹操下了轎,劉備下了馬,一路護衛而來的校尉李典、許褚及親兵親將簇擁著曹操徑進午門。執戟守門的羽林軍在羽林中郎將的帶領下對文武官員一律虎視眈眈。唯有曹操一到,羽林中郎將拱手行禮解釋道:「在下職務在身……」曹操一擺手,意思是本該如此。進午門通往大殿的金磚甬道兩邊也皆為羽林軍,近大殿時都換了虎賁宿衛軍,更雄武威赫。執掌虎賁宿衛的虎賁中郎將及左右僕射、虎賁侍郎等將領多半曾是曹操部下,他們原本雄視四周,一見曹操到,皆微微點頭拱手,以示敬意。曹操還是簡單一擺手,表示不必,同時示意李典、許褚止步。他這樣「乘風破浪」前行時,劉備神色端莊緊隨其後。
這時,在曹操前方行走的一魁梧之人回過頭,正是太尉楊彪。
曹操立刻拱手作禮:「楊太尉楊大人。」楊彪沒有拱手,冷冷地說:「曹丞相曹大人。」曹操從容與楊彪走並肩:「朝罷想去尊府拜望。」楊彪說:「不敢。」曹操說:「昨夜楊雕一事,太尉想必已經聽聞……」楊彪說:「聽憑處治。」曹操說:「明罰敕法,處置自然該處置;法令之內若能寬宥,自然也會力求寬宥。還望楊太尉指教。曹某班師回來隨意夜巡,不料遇到此事。」楊彪說:「不必多言。」
說話間到了大殿前丹墀下,這裡已跪滿了百官,包括各州郡來許都述職稟事的外官。曹操示意劉備也入此列跪等,劉備如眾面對大殿拜伏。曹操、楊彪拾階而上進入大殿。三公六卿文武大臣已分左右兩班在此跪等。曹操到右班首,楊彪到左班首,也跪下。這時殿外由遠及近傳來「皇上駕到」的高呼,太監手執靜鞭出現,鞭響三聲,殿內外頓時鴉雀無聲。漢獻帝由西月華門乘金輦進到大院內,來到殿前,殿前官領聲高呼:「祝吾皇——」殿內外群臣立刻三拜九叩齊聲:「萬歲,萬歲,萬萬歲!」
漢獻帝下了金輦,在萬歲聲中拾階而上。每次上朝前他都會異常焦躁,常會因穿戴小不如意而大發雷霆,但只要萬歲聲起,他拾階而上時,一股子意氣風發、自以為是的勁頭就來了。此時便是一派天子瀟洒態。入到殿里,穿過左右俯伏的文武大臣,徑直登上寶座,拿起茶杯從容地把玩著,要呷不呷地俯瞰殿內一番,放下茶杯說道:「三公六卿、文武大臣都平身吧。有事出班奏事,再跪不遲。」眾臣皆起,仍成左右兩班。漢獻帝接著道:「老規矩,曹丞相、楊太尉,還有太傅等幾位,出班奏事免跪。」這時,殿頭官到漢獻帝身旁高聲宣道:「有事出班奏事,無事捲簾退朝。」
曹操首先出班奏道:「啟稟陛下,臣領聖旨征徐州,除呂布,已於昨晚班師回到許都……」漢獻帝沒容曹操往下奏,便說:「徐州的各次戰報以及丞相班師途中加急送來的一應奏章,朕已一一詳閱。丞相用兵神武,攻必克,戰必勝,甚合朕心。所奏隨軍諸文官武將按功請賞,朕也一一批複准奏。已擬旨,即日頒發並通告各部、各州郡以曉喻天下。朕將擇吉日祭拜祖先,於宮中賜宴有功將官,並另有嘉獎與厚賜。」
曹操停在那裡,臉上未露一絲慍色。大臣一開奏,皇上即打斷,乃為「截奏」。非有悖天理或過冗之奏,仁君一般不截奏。而大臣若被截奏,非必奏之事一般也須停奏。曹操被截奏,站在那兒不說了。大殿寂靜無聲。
漢獻帝倒有些怔了:「丞相不會沒有要事需奏吧……」
曹操這才又從容奏道:「班師凱旋,論功行賞是例行之事,臣皆已書面一一稟報奏請。但有一人,臣尚未為其邀功請賞,今日當面向陛下奏請。此人姓劉名備字玄德,此次征徐州戰中,功不可沒,功莫大焉。且又聽聞他是皇上本家,特奏請陛下當殿予以評功授獎。」漢獻帝一聽此話,自知曹操理長自己理短,便真高興假高興一起來了:「人來了嗎?」曹操說:「在殿前叩候。」漢獻帝立刻說:「宣他進來。」內外殿官立刻一個接一個由內向外高聲傳宣:「宣劉備進殿!」
劉備聽宣,先在殿門外丹墀下三拜九叩,而後拾階而上,進了殿門又行三拜九叩。漢獻帝問:「卿祖何人?」劉備俯伏答道:「臣乃中山靖王之後,孝景皇帝閣下玄孫,劉雄之孫,劉弘之子也。」漢獻帝略點點頭,而後轉頭說:「宗正卿何在?」宗正卿立刻從側後面出來道:「臣在。」漢獻帝藉機炫耀對百官分工之熟諳,這時道:「宗正卿一職,掌序錄王國嫡庶之次及諸宗室親屬遠近,對吧?」宗正卿道:「聖上對百官職守甚為清楚。」漢獻帝即令道:「立取宗族世譜檢看劉玄德情況。」宗正卿取過身後侍從遞過來的一大冊宗族世譜說:「早已準備。」漢獻帝說:「宣讀。」宗正卿即刻展開宣讀道:「孝景帝生十四子,第七子乃中心靖王劉勝。勝生陸城亭侯劉貞。貞生沛侯劉昂。昂生漳侯劉祿。祿生沂水侯劉戀。戀生欽陽侯劉英。英生安國侯劉建。建生廣陵侯劉哀。哀生膠水侯劉憲。憲生祖邑侯劉舒。舒生祁陽侯劉誼。誼生原澤侯劉必。必生潁川侯劉達。達生豐靈侯劉不疑。不疑生濟川侯劉惠,惠生東郡范令劉雄。雄生劉弘。劉備乃劉弘之子也。」
漢獻帝一邊聽著,一邊掐指算著,這時大喜道:「排世譜,玄德乃朕之叔也!」
群臣這時齊聲叩拜:「祝賀陛下。」劉備更叩謝不已。
漢獻帝對曹操說道:「丞相方才說劉皇叔功不可沒,功莫大焉,該何封賞?」曹操從容奏道:「徐州百姓曾焚香遮道請願要劉玄德任徐州刺史。」漢獻帝立刻露出對曹操的一份警惕與逆反,他搖頭道:「任徐州刺史不足當丞相所說『功莫大焉』。朕擬拜玄德為左將軍並宜城亭侯,丞相看如何?」曹操早知漢獻帝會如此,暗自冷笑,頓了頓才奏道:「陛下聖明,甚為妥當。」漢獻帝立刻敲定此成果,下令道:「即擬旨,拜劉備劉玄德為左將軍,宜城亭侯。」一側早有官員高聲應道:「即擬旨。」劉備立刻拜謝。漢獻帝對劉備說道:「此時先君臣禮。朝罷,朕於宮內設宴款待皇叔,再敘叔侄禮。」接著又對曹操說:「丞相還有何事要奏?」
曹操接著奏道:「臣昨晚微服出行,查見許都副太守楊雕犯禁酒令聚眾豪飲,規模甚大。臣當即著人將其拿下,送許都太守府,令代太守孔融處置。本應奉法按『尤重者』杖二百,免官去爵刑三歲,諒其知罪,按一般『重者』處罰,杖一百,奪俸六月。昨夜已行杖。又楊雕犯搶奪民女罪,罪更為重大,預備一併交刑部、吏部處置。另孔融身為太守,對此事有失職罪、瀆職罪,也須處罰。」漢獻帝略沉吟問:「犯禁酒令被丞相當場查獲自不容置疑,這搶奪民女罪,有確鑿證據否?」曹操說:「所搶奪民女洛陽芙蓉妹與其母二人,現皆由許都太守府安置,可親為人證。許都太守孔融派人去楊雕家中解救洛陽芙蓉妹時,已讓楊雕家人五人以上簽字畫押,作證楊雕搶奪民女一事。證據翔實。現孔融也在,陛下可問。」孔融從容出列跪奏:「啟稟陛下,事實如此。」
漢獻帝還未發話,又有一人出班跪奏,漢獻帝見是議郎趙彥,立刻來了精神:「趙彥,你有何奏?你是議郎,而議郎一職正如同諫議大夫,皆掌當殿顧問應對,諫議朝政,須秉理直言。你今有何直言可奏?」趙彥面色青白,目光固執,此時奏道:「陛下向來對百官職守甚為分明,臣今就是要犯顏直諫,犯顏者犯曹丞相之顏也。禁酒令雖頒布許久,但名存實亡。犯禁者,據我所知,不在少數。昨夜許都犯禁豪飲者比比皆是。曹丞相回許都首夜,出行不曾撞到別人而恰察見楊雕,令人匪夷所思。眾人皆知曹丞相把持朝政,權傾天下,所能制衡者唯楊太尉楊彪,而楊雕正是楊太尉之子,曹丞相此舉實有乘機排擠打壓楊太尉之嫌。夫天下者必有制衡,無制衡則權傾。重臣間必互有制衡,無制衡則君危。臣憂社稷,冒死一奏。」
趙彥話出,百官震驚。荀攸、郭嘉等人要出班奏辯。曹操示意他們不必興師動眾。
漢獻帝不動聲色看著曹操:「丞相有何要奏?」
曹操從容說道:「自臣護駕遷都許都以來,屢有人說臣獨霸朝政一意孤行,無所制衡,此言大謬。實臣無一日不如履薄冰。制衡臣的豈止是在朝的諸公。北有袁紹將兵百萬覬覦許都,陛下曾先封臣為大將軍,封袁紹為太尉。袁言恥於在臣下,臣又將大將軍位讓於他。他仍不滿,從不親自朝覲,其稱王之野心昭然於天下。淮南袁術早已獲先王玉璽密藏不獻,僭號稱帝更是公然叛逆,實屬猖獗。江東孫策早已自稱為王,眼中更無大漢天下。諸如此類,天下各路諸侯之野心每日都在制衡臣。現朝上諸公都在,若有一人能代我領兵執政,除暴安民,衛社稷、護宗廟,臣即刻解甲歸田,交出大權。」趙彥冷笑道:「丞相說遠了。自古以來言過其實者有,遠交近攻者有。」曹操說:「趙彥拿我與楊太尉之間事做文章,究竟是我曹某挾嫌排擠楊太尉,還是你挾私心挑撥大臣之間不和呢?此前袁紹與楊太尉有讎隙,曾親筆密信於我,望借我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