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

因為大部分現金被傑克遜剝奪了,在去地鐵站的路上阿克蘭在一台自動取款機前停了下來。他從口袋裡掏出錢包,打開,但是當他的拇指剛從卡槽中摸到Switch儲蓄卡時,他注意到羅伯特·威利斯的名片插錯了地方。它原本是插在美國運通卡後面的,但是現在卻與Switch卡放在一起。

他可以想像傑克遜為了找到一個可以打電話的人而翻看他錢包的樣子,他知道她已經找到了一個讓她無法抗拒的心理醫生。威利斯都告訴她什麼了?她又告訴了威利斯什麼?「你的病人表現出心理變態的傾向,醫生。」

「你曾警告過他頭部損傷能抑制道德感嗎?」

「你知道當你判定他身心健康可以出院時,他其實功能運行並不正常嗎?」

阿克蘭自問為什麼會留著威利斯的名片,除了它是一種聯繫——不管多麼細微——它聯繫著他的軍隊生涯結束的日子。也許,他也曾希望有一天當一切都變得好起來的時候,他會給醫生送去一條積極樂觀的信息,就好像在他的潛意識中,心理醫生的好評對他很重要。然而,現在威利斯知道了,他所做的每一個悲觀的預測都變成了現實:阿克蘭是一個孤獨的人,是可疑的偏執狂,頭部經常性的疼痛使他反覆無常。

在他身後迅速拉長的隊伍中,有人已經不耐煩地轉身離去。他插入儲蓄卡,輸入密碼,想到威利斯會打電話給他的父母,或者告訴傑克遜他父母的電話號碼,他的背部頓時滲出了屈辱的汗水。他們知道自己的兒子在倫敦一家酒吧橫行嗎?天哪!

他感到有人在戳他的後背。「你還要不要拿走那些錢呀,孩子,還是你只是想看看它們就行了?」

阿克蘭用鼻子吸口氣,抑制住轉身一拳打在那人臉上的衝動。他喃喃地道著歉,用力從提款機的金屬卡槽中拉出一沓面值20鎊的鈔票,塞進錢包,轉身離開。

後背又被戳了一下。「你忘了拿卡。」

如果不是那老邁的聲音明顯是出自一個老人之口,頭天晚上的一幕就會再次上演。儘管如此,阿克蘭還是迅速轉過身,在那根因關節炎而變形的手指再次捅向他之前,抓住了它。「別再捅了!」他咬牙切齒地說,瞪著老人那雙黏液分泌過多的眼睛。

這位80多歲的老人氣憤地掙脫出手指,「我是想幫助你,老弟,但是走吧……把卡留下。你認為如果有人奪走你所有的積蓄,我會在乎嗎?」

「我不喜歡別人碰我。」

老人不是那種輕易就被嚇唬住的人,「那麼在你的背上貼個標籤。如果我們站在你身後,不會有很多人會意識到你是一個脾氣暴躁的混蛋。人們要看到你的臉後才能明白這一一點。」

阿克蘭穿過馬路站在一棵法國梧桐的陰影下。他準備好迎接一場漫長的等待——甚至迎來一段平靜期,希望憤怒可以就此消散——但是,結果,15分鐘後他就放棄了這個顯眼的位置。老人是正確的。他的脾氣是邪惡的。當這次襲擊發生時,他的心裡沒有同情,只有不斷上升的失意的怒火。那又怎樣?他麻木無情地思索著。那又怎樣?

他所租住的房子是一幢維修過的維多利亞時代的排屋,他住在兩個單元中較低的一個。回到房間,他撕毀了威利斯的名片,還不滿足,又把碎片放到煙灰缸里燒掉。隨後,他走進公寓附屬的小花園,點燃了一堆慶典式的篝火,燒毀了所有讓他與軍隊關聯的東西——委任書、工資單、軍團的文件、醫委會的報告等。如果不是住在樓上的一個女人從窗戶邊叫嚷起來,說他的行為是非法的,他甚至會把舊軍服也扔進火焰中。

阿克蘭歇口氣使自己鎮靜下來,一隻手擋住眼睛,抬起頭看著她。他一直以來都儘可能地避開這個女人,因為從他租下這套房子的那天起,她就開始過分地向他示好,而且她的行為方式讓他想起了珍。他可以容忍任何其他的租客,但不能容忍一個要求受到持續關注的女人。

那天她拿著一瓶葡萄酒來到他家門口,沒有收到邀請就自行進入,她把他的名字縮短成查理,並堅持要他也叫她的呢稱,咪咪。他很快就了解到,她是一個35歲的離異女人,有兩個孩子,她的前夫是一個劈腿的混蛋,她很寂寞,她認為查理的眼罩很「可愛」,她喜歡戶外夜生活,她隨時可以在晚上外出,只要是別人付錢。

阿克蘭儘力做到有禮貌—一他將要花六個月的時間與這個女人做鄰居——經過一個小時的努力後,阿克蘭的回應變得越來越簡短,越來越粗魯。她沒有任何吸引他的地方。她甚至看上去就像珍。金髮碧眼,皮膚白皙,瘦長的身材包裹在緊身牛仔褲和裁剪不正的上衣中,塗滿睫毛膏的大眼睛,漂亮而空洞。她喝完大半瓶酒,但不能控制酒精的發作,突然改變話題,時而辱罵她前夫的新妻子,時而又笨拙、含糊地告訴查理,她覺得他很有吸引力。當她忸怩作態地問他,她是不是呆得太久而不受歡迎了,他簡短地回答了一個「是的」,她的面具突然滑落。

活潑歡快的調情立即讓位給咬牙切齒的敵視。她只是想表示友好,他以為她是什麼樣的女人?阿克蘭聽著,一言不發,心想,她到底期望從他這裡得到什麼?性?讚美?無論是什麼,在她跌跌撞撞地走到他的門口時,他在她眼裡已從「可愛的」變成「噁心的」了。

她隨後的怨恨是通過一些小小的滋擾行為來表現的——從樓上製造煩人的噪音,把垃圾隨意扔向花園,或扔在他家門前,在他外出或回來時,死死盯著他。從表面上,他表現出一種不在乎的冷漠態度,而在內心,她的行為正一點點吞噬著他對女性仍然懷有的一份脆弱的尊重。整個經歷對於像阿克蘭這樣孤獨的男人,有著很危險的負面影響。最後,她唯一的成果就是加劇了他對女性的不信任感。

他看到她隔壁房間的窗口有動靜,於是把目光從咪咪那裡轉向那個上了年紀的鄰居。很難從老人不滿的表情中判斷他的怨恨是因為篝火還是因為咪咪對阿克蘭漫無休止的指責。

「你是他媽的白痴!如果你不把那堆血腥的東西弄滅,我就打電話報警!」咪咪氣憤地完成她的控訴。

在她身後,阿克蘭瞥見一個孩子焦慮的臉。「去吧。」他說,「這並不違法,只是在有像你這樣的人抱怨時不被提倡而已。比起向一個尖叫的老潑婦解釋說她舉報的事情是合法的,警察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看見孩子拽了拽她的衣袖,又趕緊躲開,以避免被她的胳膊肘兇狠地戳到。

「這是夏天,看在上帝的分上,」她嘶嘶地叫著,「你知道現在的溫度嗎?如果火星燒著圍欄,我們全都會被燒死。你是看不見嗎?還是你他媽的兩隻眼都瞎了?」

阿克蘭看著火,「它在控制之中。」他嘀咕著,用腳把一隻硬紙板文件夾的殘餘輕輕推向快要熄滅的火焰中。

「不,不是這樣的。我的寶寶都被這煙霧嗆得透不過氣來。你想讓我在他得了哮喘後控告你嗎?你這個該死的自私鬼。難道你在軍隊時他們沒有教過你氣候變化?」

「那沒有任何意義。當一口油井爆炸時,你不會去數有多少污染物,你只需要數數屍體。你曾見過一個人還活著時被燒得只剩下骨頭嗎?臭味是那麼濃烈,不戴上呼吸器你都走不進十碼以內。你所能做的一切就是看著那個可憐的混蛋死去……那可沒什麼好看的。」

「小點聲,」她氣憤地說,「我可不想孩子們做噩夢。」

「那麼就不要大驚小怪,好像倫敦的一堆小火比正在伊拉克和阿富汗發生的戰火更危險似的。每一次龍捲風的肆虐飛揚,臭氧層就會遭受一次重擊。」他看到軍隊醫療卡在慢慢熔化、捲曲,「戰爭摧毀一切。最好你的孩子現在就懂得這些。這將讓他們在世界變成一團火焰之前,有機會享受自己的生活。」但是她對哲學不感興趣,「用不著你來告訴我如何養育孩子們。至少他們不會半裸著在街上亂跑,還他媽的半夜三更抱著腦袋大叫。你是個瘋子。如果你就是那個同性戀殺手,我一點都不驚訝。你的精神足夠變態到做出那種事。」

阿克蘭還從來沒有意識到他從噩夢中可怕的驚醒會響亮到穿透樓上的地板。他再次斜眯起眼睛看著她,「什麼同性戀殺手?」

「不要假裝你不知道。」

他死死盯了她一眼,然後用鞋子踩滅火灰。「你應該去看心理醫生,」他說,「有人應該告訴你,男人不想和你發生性關係,不是因為他們是同性戀,而是因為你是一個非常讓男人倒胃口的女人。你丈夫離開你的事實就證明了這點。」

「混蛋!」她向他砸下一件東西——瓷器裝飾品——但是沒砸中,砰然落到柵欄邊的雜草中去了,「你根本就不了解我。」

阿克蘭的手指發癢,他想去拾起那個「導彈」,再把它發射回去——他絕對不會投不中——但是他控制住了自己。「我了解的足夠多,多到我再不想了解更多了。」他朝著房子的落地窗走去,帶著一個突如其來的決定,「我馬上收拾東西離開這裡。」

他一回到屋子裡面就對自己的一時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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