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利斯醫生是個比較善於讀心的人。6月底,當阿克蘭返回軍隊繼續服役的要求被拒後,他最不可能吐露心事的人就是這位心理醫生。沒有什麼理由,他深信,威利斯的第一句話會是「我告訴過你」。的確,威利斯的大多數預測都變成了現實。阿克蘭為自己的天真憤懣不已——他一直天真地以為在一個現代化的作戰部隊中,應該會有一名殘疾軍官的一席之地。
醫委會的調查結果是絕對負面的。查爾斯·阿克蘭要返回崗位的明確意願獲得了讚賞,但是他殘疾的嚴重程度與他的抱負不符。他失明的一側會成為他執行任務時的不利方面,他的耳鳴和日益頻繁的偏頭痛會影響他的決策能力。醫委會的首要職責是考慮所有軍人的安全,各成員的意見是,如果阿克蘭中尉獲准恢複職位,會對其他人的安全造成威脅。
即使是在他自己的心裡,阿克蘭也迴避著離開軍隊的事實。他以很糟糕的方式處理著他的失望,拒絕任何文職類工作的建議,排斥那些試圖幫助他的人。他認為自己已經成了一個尷尬的存在——是群體的依附者而不是一分子——當他收拾好行李離開時,他知道,他將再也不可能見到這些戰友中的任何一個了。沒有告別儀式,沒有說再見,他,一個孤獨、憤怒的人,帶著對自己和未來深深的恐懼,退出了軍營大門。
對於在蘇珊·坎貝爾那裡生活的日子,阿克蘭曾對羅伯特·威利斯提出過這樣的意見——「人太多……他們一個個像白痴般目瞪口呆地盯著我……」——因而這次他決定到倫敦生活的選擇似乎有點奇怪。但是,儘管他與眾不同的外貌特徵,他知道,在這個大都市,他可以隱姓埋名。路人可能會盯著他看,但與在相對較小的社區里所吸引的關注度相比,這算不了什麼。在他父母的村莊,人們說長道短愛打聽的癖性會讓他發瘋。他渴望湮沒無聞,被世人忘卻,渴望有機會在沒有干擾或外來壓力的情形下重新思考自己的生活。
沒有需要撫養的家屬,有一筆住院期間不曾花過的薪金,再加上從國防部獲得的一筆戰爭傷殘補償金,阿克蘭的儲蓄存款是豐厚的,他不用急著去找工作。在滑鐵盧地區,他租用了一套為期六個月的一層公寓,節衣縮食,像個窮人一樣生活,幾乎不怎麼花錢,只是偶爾會在一家小酒吧停下,買杯啤酒。
他靠跑步打發日子,告訴任何與他搭訕的人,他是在為倫敦馬拉松訓練,從而為受傷的退伍軍人籌錢。有時他甚至相信跑步本身就是一種慈善行為,而不是他用以關閉大腦、遠離人群的一種方式。他變得越來越不願意與人有眼神接觸,對於人們對他表達的善意的興趣,諸如他是誰,他在做什麼等,他選擇小心地迴避。
對於身穿阿拉伯或穆斯林服裝的人,他已形成了一種身體上的強烈反感。威利斯並沒有料到他會產生這樣的厭惡感或者說恐懼感。每次看到白色長袍上面的一張大鬍子臉,他的身體就會隨著腎上腺素的分泌而發抖,他總是選擇橫過馬路或者拐至邊道小巷來避免接觸。他的厭惡發展到包括不喜歡所有非白種人。他的另一半承認這種反應是無理性的,但他並沒有試圖去控制這種感情。如果能把事情的責任轉移到他不理解也不想去理解的人身上,他會感覺好受些。
威利斯曾警告過他,說他可能會有某些驚人的反應。這位精神科醫生曾籠統地談到有關精神創傷的後果,以及悲痛,尤其是對自己的悲痛,會如何歪曲事實、影響前途的。他勸阿克蘭不要老去想自己控制不了的悲劇的一面。內疚是一種強大而混亂的情感,當你失去了有關事故的所有記憶時,情況會變得更糟。阿克蘭總是把話題引開,避免討論戰友的死亡。
「我的感覺不是內疚。」他說。
「那是什麼?」
「是憤怒。他們不應該死的。他們有妻子和孩子。」
「你是說應該死的是你,而不是他們?」
「不,應該死的是伊拉克人。」
「這個我認為我們應該好好討論討論,查爾斯。」
「沒必要,醫生。你想要一個答案,我給了你一個。我希望在那些伊拉克人動手之前先滅了他們,但我並沒有因此就計畫在英國發起對穆斯林的戰爭。」
但是他確實想對某個人發起戰爭。他曾夢到對著一個腦袋側面扣下手槍扳機,看到白色的棉布頭巾在血液中開花。他還夢見舉起微型輕機槍,對著一群哀鳴的穿著布卡罩衫的婦女,讓她們以每分鐘八百圈的速度移動。他會在睡眠中突然大汗淋漓地醒來,相信他做到了,他的心臟會失控般地狂跳,但到底是出於罪惡感還是狂喜,他分不清。
他知道,他遇到了麻煩——隨著越來越黑暗的夢,他的偏頭痛更厲害了——但是,他固執而荒謬地迎接這種痛苦,他認為這是某種形式的懲罰,是自然的公義:總得有人來償還,如果是那樣的話,這個人還不如是他。
阿克蘭內心不穩定的平靜在他移居倫敦五個星期後被徹底破壞了。他在柏蒙西地區的一家小酒吧里安靜地獨飲一品脫啤酒,一群穿著考究的城市經紀人推搡著走進來。他們興奮地談論著這一天賺的錢,幾杯酒下肚後,他們的嗓門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讓人心煩,有兩三次阿克蘭幾乎被他們推來搡去地碰著了,但是如果不是其中一個人和他說話,他本不會做何反應的。這個只能看到阿克蘭右側的男人,在沒有得到阿克蘭的回答後,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是聾子嗎?」他說,在阿克蘭的鼻子下揮動著一杯橙汁,並揚起下巴,向阿克蘭示意左邊的一隻空凳子,「我問你,能否考慮往那邊挪一挪,給我們騰個地兒。」
他的話節奏單調,聲調平和,顯而易見的巴基斯坦口音,阿克蘭的回覆是即時的,也是無意識的。他用右臂勾住那人的脖子,揮起左拳,正正地打在對方的臉上。經紀人痛苦地嗥叫一聲,倒下去,撞向他的朋友們,血從他的鼻子中湧出。
其餘人立即驚恐地看著阿克蘭。「上帝!」其中一個說,「你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不喜歡兇手。」阿克蘭告訴他們,然後坐下來,繼續喝啤酒。
片刻驚訝的沉默後,有人彎腰把地上的傢伙扶起。他從吧台自動分配器上取出一張餐巾紙,捂住鼻子,憤怒地瞪視著攻擊者。不管他是什麼宗教或國籍,他穿的是襯衫,打著領帶,外加一套深色西裝,完全一副西方人的打扮。只有他流蘇般的鬍子和所選擇的飲料暗示著他的伊斯蘭背景。「在這個國家,你不能這樣做。」
「我出生在這裡。我可以想怎麼做就怎麼做。」
「我一樣,也出生在這裡。」
「這並不意味著你是英國人。」
「你們都聽到了嗎?」巴基斯坦人激動地問他的朋友們,「這個人因為種族原因襲擊了我。你們是我的證人。」與阿克蘭相比,他個頭矮點,但是更加粗壯,他掂量著在同事們的支持下,自己勝算的機會。他豎起一根手指,搖晃著警告阿克蘭,「你是個瘋子。你不應該被放出來。」
「錯,」阿克蘭故意用一種溫和的語氣說,「我是個憤怒的瘋子,即使一個愚昧的巴基佬也能看出來。」
這無異於對著公牛揮舞一塊紅布。經紀人被這種侮辱激怒了,他低下頭,蓄勢待發。如果他站在阿克蘭的左邊,他勝算的幾率更大,但是他在右邊,傻瓜都知道,他無法從力量、速度或體能上與阿克蘭抗衡——經紀人的生活就是坐著處理案頭的工作——他們所知道的唯一的打架方式就是揮動著拳頭,希望一拳打中對方。他沒料到阿克蘭會那樣迅速地抄起凳子,也沒料到阿克蘭會真的進一步向前,把凳子砸向了他。他砰的一頭撞向吧台,阿克蘭緊接著又踹了他一腳。
他本來可以就此住手的,但是他沒有。他意識到吧台後面的緊急狀態以及巴基斯坦人的朋友們的叫喊,但是,他壓抑了幾個月的仇恨本來一直都在尋找目標,現在這個高聲喧嘩的經紀人竟然主動送上門來,他怎麼肯就此罷手。「你本來應該閉嘴的。」他喃喃地說,單膝跪下,雙手捏緊那人的下巴,準備把頭擰過來,捏碎骨頭。
「住手!」一個女人高聲斷喝,同時有幾雙手把他拉開,把他扔向一邊。「我說……住手!」當其中一個經紀人用鞋頭砸向阿克蘭的肋骨時,女人再次咆哮起來,「警察到來之前,所有人都不準動!」她吹起了刺耳的哨子,「傑克遜!這裡,夥計!火速!」
她的話就像落進了聾子的耳朵,他們都置若罔聞。其他經紀人群起而上,對阿克蘭展開猛烈的拳打腳踢,無干係的客人匆忙四散,避開戰區。巴基斯坦人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抓住任何可能幫他站穩的東西或人,局勢變得更加混亂。當他威脅著要推翻一張桌子時,一個黑髮女巨人從吧台後面冒出來。「悠著點,」她的聲音低沉而悅耳,聽起來毫不激動,「你像一個被割破喉嚨的豬一樣在流血,朋友。讓我把你放到安全的地方。」
她嘟噥一聲,舉起阿克蘭的受害者,隨意地把他扔在櫃檯上。「都是你的,親愛的。」她說,熱情地參與進戰局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