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儘快返回軍隊,阿克蘭決定放棄進一步的手術治療。對此羅伯特·威利斯並沒有感到驚訝。自中尉從倫敦返回的那天起,他的「保險絲」就已變得更短了,而當為他的假眼創建眼袋的小手術只取得了非常微小的效果後,情況就變得更糟了。
他現在的情形是:一個空洞、畸形的眼窩,不規則的偏頭痛,持久的低水平耳鳴以及臉頰上一個刀片形的疤痕。然而沒有人保證進一步的手術會在一個可接受的時間範圍內產生明顯的良好效果,他寧願選擇從此帶著這張臉生活。加爾布雷思先生警告他說,在這個形象意識的世界,他可能難以避免負面的反應,但是他不但拒絕了外科醫生的建議,而且還選擇吸引人們對他面部的注意來與形象意識的歧視對抗。
4月底出院的那天,他把頭髮理成了板寸,戴上黑色眼罩,去尋找羅伯特·威利斯,檢驗新造型的效果。精神科醫生正在辦公室,注意力高度集中在電腦屏幕上。
阿克蘭輕叩醫生的房門,威利斯一臉震驚地望著門口這個人,事實上並沒有馬上認出他來。但是醫生驚訝的表情讓阿克蘭很高興。比起同情和厭惡,他更情願面對驚訝和害怕。「我打擾你了嗎,醫生?」
「你的意思是我忙嗎……還是我被你的樣子嚇著了?」
「兩種意思。隨你選。」
「你當然把我嚇了一跳。」威利斯示意他在桌子對面坐下,「先坐會兒,等我完成這句話。」他把目光轉向顯示器,繼續輸入一些文字,然後點擊保存,「那麼你希望我是什麼樣的反應?」他問,「震驚和畏懼?或只是震驚?」
「總比憐憫好。」
威利斯審視著阿克蘭那張清瘦的、面無表情的臉。一方面阿克蘭為自己創造的形象是了不起的,冷酷、堅韌和超越他年齡的老練;但另一方面那只是年少純真的可悲逝去。眼前這個無情的男人,與受傷前照片中那個孩子氣的、英俊的小夥子相比,毫無共同之處。
「你不用害怕什麼憐憫,查爾斯,但是對孤獨我就不敢說了。你這個樣子不會交到多少朋友……但我猜這也是你的意圖。」
阿克蘭聳聳肩,「一隻玻璃眼不會幫我看得更清楚……手術只會拖延我返回軍隊的日程。」
「你對返回軍隊充滿了信心。」
「我的指揮官支持我。」
「那就好。」
阿克蘭幾乎要笑了,「你有話不妨直說吧,醫生。我們現在彼此非常熟悉了。醫委會將不會像我的上司那樣好說話。」
「是的。」威利斯嘆了口氣,「我恐怕他們會以你失明的那隻眼睛作為妨礙的借口,而給你一個文職工作。但那不是你想要的,不是嗎?」
「那麼我不得不向醫委會證明他們是錯的。其他人都做到了。納爾遜是這個國家曾有過的最好的海軍將領,他就是一隻眼。如果一隻眼沒有阻止他,也不會阻止我。」
「納爾遜所在的那個年代,一切都要慢很多……包括船隻航行的速度。他有充裕的時間從容做出決策,而今天的海陸空軍隊指揮官根本沒有這個條件。」
「那摩西·達揚呢?他在以色列軍隊成功地當上了將軍。」
威利斯避免再次給他否定的答覆,「是的……而且還有更多同時代的人。你是希望眼罩會喚起醫委會一些積極的回憶嗎?」
「如果是呢?有用嗎?」
「我不知道,」威利斯坦率地回答道,「但我猜你會發現,最終做出決定的是電腦。你會被問到一系列問題,你的回答會觸發另一串你不會被問到的問題。」
「比如說什麼?」
「你在不轉動頭部的前提下能看到左邊嗎?不能?那麼電腦會給每個有關視力的其他問題做出否定回答。例如,『你能夠監視雷達屏幕嗎?』你會說可以——如果是人工的,你甚至可以說服軍醫在該選項框中打勾——但電腦程序會自動給你一個否定答案,因為你已經表明過你有一邊是看不見的。」
「你並不需要兩隻眼睛來看屏幕。」
「如果是在戰鬥中,當你給炮兵提供坐標時,你確實需要。視力健全的人可以同時觀看兩件事物,一隻眼睛的人只能看一件。你不會知道炮兵是否已接到指令,除非你的眼睛離開屏幕。」
「我不需要。他可以通過無線電確認。」
「一個醫生可能會同意你的看法,」威利斯溫和地說,「但電腦不會。寫入軟體的程序將確認事故會發生,內部通話系統可能出現故障……炮兵可能聽錯了指令……你也可能聽錯了他的確認。但是不管怎樣,你將不能夠阻止自己的眼睛離開屏幕,雙重檢查是人的本性。每一個士兵——即使是最底層的列兵——都需要憑視覺確認身旁的人都知道他在做什麼。當你的生命依賴於此,這是必要的衝動。」
阿克蘭盯著他的手,「是你設計的這個程序嗎,醫生?對此,你似乎知道很多。」
威利斯搖搖頭,「我甚至都不知道它是否存在,我只是基於事實做出一種猜測。政府採用了類似的系統來評估殘疾鑒定申請,因為他們認為醫生比電腦更富同情心。決策者的工作原則是,如果你把方程式中的人為成分取出,作弊者將更加難以得逞。」
「如果我撒謊,對最初的那個問題說『是』呢?」
「你不能。不是由你來輸入答案的,是一位醫生,他的面前會有你的醫療記錄。即使沒有眼罩,他也會知道你有一邊是看不見的。」
阿克蘭轉過頭面向窗戶,故意把自己失明的那一側對著威利斯,「那麼,你是在說,我根本沒任何希望再回到一輛彎刀中。」這是一個陳述而不是一個問題,就好像他是在確認他已經知道的東西。
「不一定,」醫生用儘可能溫和的語氣回答道,「我是在說有這種可能性。」他看到年輕人用手指輕輕彈去那隻好眼中滑出的一滴淚,「但是,如果你知道自己將會面臨的問題,你就知道如何更好地應對,為自己的主張辯護。沒有決策是最終的……而且上司的支持對你的任何訴求都很有影響力。」
漫長的沉默後,阿克蘭再次開口:「那麼你的呢,醫生?請問你的支持有影響力嗎?」
「我希望如此,我已經給你做了積極評價。」
「你有沒有提到珍?」
「沒有。」
「我的父母?」
「沒有。」
「那麼,我應該沒問題的。」
「只是委員會評估的不是你的心理健康,而是你的身體障礙,諸如你的半失明、持續性耳鳴和慢性偏頭痛,這些才是你不得不最小化的東西。」他勉強地笑了笑,「在醫委會,沒有人會對你失敗的戀愛經歷感興趣。」
「謝謝醫生。」
「為什麼?」
阿克蘭的臉上浮現出扭曲的笑容,「認清現實……控制期望。至少我不會出醜。在退役的上校面前哭訴沒有用。」笑容突然消失,「依然……我永遠也不可能找回失去的那隻眼睛,所以我還是儘力而為吧。如果他們拋棄我,我得學會接受。」他的語氣變得更硬了,「這是一件我越來越擅長的事情……學會接受現實。」
威利斯拉開抽屜,取出一張名片,「對這個東西,你有兩種選擇,查爾斯,」他把名片從桌上推過去,「扔進垃圾桶或收好它。上面是一個機構的電話號碼,該機構可以幫你在任何時間找到我,無論是白天還是晚上。我希望幾個月之內都不會接到你的電話……但是如果真的打過來,我會立即回覆。」
「如果我下周就打給你呢?」
「我會非常驚訝,」醫生坦言道,「無論你留在軍隊與否,我恐怕你流失朋友的速度要比你結交朋友的速度更快。你會一走了之,關掉身後的門,而不是試圖維持一些你認為毫無意義的關係。」
威利斯不是第一次在想,對這個小夥子而言,一位女心理醫生是不是更好的選擇?那樣的話,就不會有男人與男人之間形式上的精神包袱——不願表達愛意的本能,富有侵略性的男人之間必要的距離——她可能會採用較為柔和的方式,而這種方式不致壓抑人的情感,可能允許中尉為自己流淚。
倫敦警察廳內部備忘錄
致:局長助理克利福德·戈爾丁
自:偵緝警司布賴恩·瓊斯
日期:2007年5月1日
主題:皮爾/布里頓/阿特金斯案件調查長官:
迄今取得的進展
正如我昨天所報告的,自從上個月我們公布這三起案情的關聯性以來,除了最初引起的那陣關注外,幾乎沒有什麼進展。調查小組已詢問了大約2500人——朋友,親戚,鄰居,僱員,計程車司機,不同的同性戀俱樂部和酒吧的常客——但在這三個男人之間,除了不同時長的軍隊服役記錄和同性戀傾向外,並沒有一致的因素。
兩名較年輕點的男子的妻子,皮爾夫人和阿特金斯夫人,描述自己的丈夫為雙性戀。皮爾夫人說他們之間的疏遠本不該是永久性的,「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