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威利斯拉過一把椅子坐在阿克蘭床邊,把筆記本放在膝上。他猜自己這次的出現是不受歡迎的,年輕人冷冰冰地凝視著對面牆壁的樣子,證實了他的懷疑。「我有一些好消息和一些壞消息,查爾斯。好消息是,你的父母已經決定回家。壞消息是,對於通過整形手術能夠實現的最佳效果,托尼·加爾布雷思對你的描述顯然是誇張的。」

至少他引起了阿克蘭的注意。中尉的那隻好眼睛朝著威利斯的方向眨了眨。

「外科醫生們將會竭盡全力,但最終決定你將來要帶著多少疤痕生活的人,是你自己。你要學習如何以一張不同的面孔生活。無論你的醫療團隊有多麼優秀,無論你對未來的期望有多高,現實與希望之間總是會有差距的。」

阿克蘭哼了一聲,聽起來像一聲冷笑,「如果不得不讓精神科醫生來告訴我這個消息的話,情況一定比我想像的要糟。」

威利斯避免對他在講話能力上取得的進步做出評價。「情況是不太好,」他坦率地表示同意,「你的深及骨頭的肌肉,你的眼瞼,你的一隻眼睛,都被彈片燒壞了。實際上,你應該做好準備,你的左臉會留下一些永久性的疤痕,神經和肌肉功能也會有些問題。」

「知道了,我理解。我會努力接受現實的,長官。」

威利斯笑了,「叫我羅伯特就行了,查爾斯。我不是軍隊的。我是一個專門處理創傷的普通心理醫生。」

「頭部創傷?」

「不一定。大多數傷員都很難接受從現役軍人到病人的過渡,比如說,我猜你寧願起來也不願困在床上。」

「我的腿一點問題都沒有。」

「也許並非如此,但你真的很幸運,昨天竟能成功地上下床了。想想你剛進來時的樣子……你用的藥物……事實上你一周前才剛剛經歷了一次大手術……你的大腦還沒有來得及適應單眼視野。按理說,你邁開第一步就會一頭栽倒在地上。」

「但是,我沒有。」

「是的,你沒有。你有公牛一樣強壯的身體和走鋼絲藝人一樣的平衡能力。」他好奇地看著年輕的中尉,「你怎麼那麼容易就抓住了你母親的手腕?按理你現在還不會有那麼敏捷的身手。」

阿克蘭從床單底下拿出一個圓球一樣的東西,從一隻手傳到另一隻手,「我一直在練習。」

「為什麼你不想讓人知道?」

他聳聳肩,「這裡就像動物園……我是這裡最新的展品。人們不斷捅我戳我。看我會如何反應。大多數時候,我不想表演。」

「這就是你昨晚把門關上的原因嗎?」

「部分原因。」

「還有別的原因?」

「為了表明我能夠。我知道有人最終會闖進來,來證明他們在盡職盡責地工作。」

「高級護士覺得你很嚇人。」

「好。」他滿意地說。

威利斯記了記筆記,「你不喜歡她嗎?」

「我應該嗎?」

奇怪的答案,威利斯心想,乾笑一聲,「你並不在我平常的職權範圍,查爾斯。一般而言,要過幾個星期後,患者才會變得像你這樣蠻橫,他們首先表現出的是感激,然後開始抱怨,只有當進展沒有他們期望的那麼快以後才開始變得易怒。」他停頓了一下,「你痛嗎?」

「如果我痛的話,我會要止痛的東西。」

精神科醫生再次看了看筆記,「但是你從來沒有要過。據記錄,你從來沒有使用過患者自控鎮痛注射泵,你拒絕使用止痛藥。難道你真的感覺不到疼痛……還是你的大男子氣概在作祟?」他停頓了一下,期待阿克蘭有所回應,「在你的手術部位周圍,你應該感到持續性的鈍痛才對,每次咳嗽或移動時,你應該會有一種尖銳的刺痛感。難道不是這樣嗎?」

「我可以忍受。」

「你不需要。你的康復速度不會因為你能忍受痛苦而加快,它甚至可能阻礙你的康復。」他審視著年輕人冷漠的臉,「是你的失憶症還在讓你擔心嗎?你把失憶歸罪於鎮痛劑或止痛片嗎?」

「如果我把自己變成殭屍,我還能記起什麼?」

「你以為疼痛有什麼不同嗎?它和嗎啡一樣,讓你無法集中注意力。」他看到阿克蘭又把手中的球傳來傳去,以此來證明他是錯的,「好吧,也許你的情況不一樣。」他帶著一種冷靜的幽默感說,「那麼到現在為止,你還記起了什麼?」

「也沒有什麼。我腦中突然閃現過一個片斷,我在沿著一條陌生的公路駕駛……但現在我認為那只是一個夢。」

「我不這麼認為。記憶的碎片起初總是讓人覺得像夢。如果你知道當時的情境,你就會相信那不是夢。」他鼓勵性地俯身向前,「如果你能記起你下的指令,你就不會有這種不確定性。我猜現在最困擾你的是你對自己領導能力的懷疑,是不是?」

阿克蘭嚴厲地盯著他。他無意與任何人討論自己的恐懼,更何況是與心理醫生。

威利斯摘下眼鏡,以給自己一個把目光移開的借口。「關於你的失憶症,沒有什麼好擔心的,查爾斯。」他一邊低聲說,一邊用阿克蘭床單的一角擦拭著鏡片,「大腦像身體的任何其他部位一樣,當它被擊打後,會留下傷痕,它只是需要時間來癒合。」

「那好吧。」

「如果當時金屬彈片從不同的角度飛向你,或者當你被拋出車外時你沒有戴頭盔;你的麻煩會大得多。如果你的頭骨穿孔或破碎,那情況就會截然不同。大腦是很難從那樣的損傷中恢複過來的。」

「所以我很幸運?」

「當然……如果你唯一的選擇是在嚴重腦損傷和腦震蕩之間二選一的話。真正的好運氣當然是彈片根本就沒有擊中你。」他重新戴上眼鏡,「我猜你不喜歡別人說你很幸運。」

「為什麼這樣說?」

「你昨天對護工發脾氣了,因為她看到你比其他病人的情況好些而敦促你振作起來。」

「她可不是這麼說的。」

「她怎麼說?」

「她請我挺起來,所以我請她把淫手拿開。」他緊緊擠壓著手中的球,「她告訴我說,你可真是想得美,然後跺著腳走了出去。我從此再沒有見過她。」

威利斯感到很困惑,「你是說她碰了你身上她不該碰的地方?」

「不,醫生,」阿克蘭帶著嘲諷的口吻回答道,「我是說她單腿站在那個角落裡,旋起了輕快的西班牙三步舞。這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可是,我不喜歡被人當作一塊肉……但是,也許這裡只有我一個人有這種感覺。」

「你想投訴她嗎?」

「不可能。她已經編出一套故事來了,誰還會相信我?」

真的,誰會相信?至少在威利斯看來,對特雷西·菲爾丁還從沒有過類似的投訴。有趣的是特雷西和阿克蘭的敘述非常類似,但只要一點點的扭曲,就能讓這件事注入性騷擾的色彩。他不知道是不是阿克蘭故意在「挺起來」這幾個字中解讀出了更多的意義。如果真是這樣,阿克蘭的情況真讓醫生擔憂,但是他並沒有就這個問題追問下去。

他轉開話題,問阿克蘭能不能在父母離開之前見他們一面,「他們就在樓下,很想和你說再見。」

「你有鏡子嗎?如果我知道是什麼讓我媽一直哭哭啼啼的,我會更有同情心。」

威利斯搖搖頭,「除了繃帶,沒什麼可看的,查爾斯。」

中尉指著右側的臉,「不是這一邊。」

「是的,那邊也不好看。我也不想讓你得到錯誤的信息。你有隻眼睛是黑的,皮膚青一塊紫一塊,臉還腫著……但這些損傷都不是永久性的,幾天後你就可以完全認出自己了。」

「這個我可不敢打賭。」阿克蘭的語氣雖夾帶著一絲嘲諷,但說的也是事實,「媽媽總是翻看著錢包中的照片,來提醒她自己,我曾經長什麼樣子……爸爸說當我剛被送到這裡時,我的外表變化如此之大——他說我的頭部腫得比正常的大兩倍——他根本不相信手術推車上的士兵是他的兒子。」

「這並沒有什麼奇怪的,查爾斯。這種傷害對家人的影響往往超過對傷者本人。病人知道他接下來不得不做的事情——活下來,好起來—但是要取得這個目標,需要以自我為中心的巨大能量支持。如果他讓自己的家人消耗這種能量,情況將變得更加艱難。父母及配偶常常不能理解這一點,他們相信愛能治癒一切的神話。一旦他們的愛不被需要,他們就會感到被拒絕。」

阿克蘭盯著自己的手,「我希望你已告訴過我父母這些。比起真正的原因,這聽起來像一個更好的攻擊我母親的緣由。」

「那麼真正的原因是什麼?」

「太多討厭的問題。」

「有人告訴我,她是想為你梳頭。」

「那也是原因之一。」

「都是些什麼問題?」

「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

阿克蘭看見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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