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二章

莉莉獨自坐在理查德的辦公室里,面朝著那塊公告欄。她的眼睛盯著那些從犯罪現場拍攝的照片,尤其是卡門·洛蓓茲的殘肢斷體。理查德跟巴特勒討論另樁案件去了。

這就是她所殺死的那個人,她不斷地對自己重複著這話。這場大屠殺就是他造成的後果——這個人曾經折磨、蹂躪了這個可憐的女孩,也就是被她處死的同一個人。這個人並不是一個無辜者,或僅僅是性騷擾犯人。

她所凝視的,簡直是魔鬼的化身!

一遍又一遍地,她依次瞧著每一幅照片,越看越快,這些照片就跟卡通影片製做似的活生生地在她腦子裡閃過。她甚至能聽到尖叫,看到殷紅的鮮血,嘗到恐懼的滋味。她不由自主地抓緊椅子的扶手。

她站起身,感到一陣釋然。她不後悔!也不再有犯罪感!當她再度想起赫納德茲倒在他家門前的人行道上,鮮血飛濺的形象,心中只有快意。

卡門·洛蓓茲和彼得·麥克唐納的仇報了!帕特麗夏·巴恩斯的仇報了!以牙還牙,以眼還眼!她所做的一切都是戴著劊子手的面具執行的。判決是由天使交付的,她只不過是充當了馬前卒的角色,或者說只是一名被選派的戰士,一種一了百了的工具。

她走出辦公室,關上門。跟坎寧安的會面一度使她大失常態。她今天早晨來上班時作了最壞的準備,預期他將逮捕她,打算承認自己的罪孽,結束那提心弔膽的等待。可是現在她冷靜下來了。她並沒有躲避他,他知道能在哪兒找到她。在苦惱與惶惑中,她真想當著他的面直截了當地告訴他,她就是那個殺死那頭畜生的人。然後,她就領著他走進理查德的辦公室,一邊讓他仔細看看那些現場照片;一邊挑戰性地叫他逮捕她,懲罰她,揭露她。

今天上午,她在他面前直發抖,覺得他的那雙眼睛彷彿要刺穿她的靈魂。而現在,她感到全身充滿力量。如果她被逮捕,她不會服罪,聲言是由於精神錯亂而採取了那一行動,並將她整個的一生擺到桌面上,來和自己一生所遭受的一切做對比,來為自己辯護。她一定能贏得勝利。她已經戰勝了最大的敵人——她自己的良心。

在回自己辦公室的路上,她拿了給她的留言條。坎寧安幾小時前就給她打過電話,留下話說是跟尼維斯談話一無所獲。她已經將今天早晨案件發展的情況告訴了巴特勒,他重申了他的立場:這次絕不讓步,沒討價還價的餘地!

她在辦公桌旁坐下,集中精神,有條不紊地審查每樁案件,頭腦漸漸變得明晰。是打掃房子的時候了,定居下來,開始按部就班地生活。

幾小時後,瑪吉·托馬斯來電話:「我想你一定高興聽到這個消息:我們搜查了馬可·庫拉松的汽車,在座位底下發現了一把老式的大獵刀,正好跟你所描述的相似。」

「你把它送到實驗室去了沒有?」莉莉問,「是否跟我想的那樣,上面有血跡?」

「沒有血跡,只有很多灰塵。他將它藏在他那輛雪佛蘭老爺車的前排座位底下。不過,上面有你的指紋,所以我想庫拉松先生和他的公設辯護人不久就會接受你提的任何條件。」

如果他們就強姦案達成認罪求情協議,也許可以在交涉中撤銷關於詳細細節的指控,那樣此案就用不著審訊,莎娜就不必出庭作證。

然而,如果他曾用這把刀對付另一個婦女,那她就不能跟對方達成任何協議,使之達到減刑的目的:「我無法相信刀上沒有血跡,你斷定他們徹底檢驗過了?他跟我說那是血。」

「天哪,他是個強姦犯,女士!你難道相信他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話筒里傳來瑪吉沙啞的笑聲:「可是那上面的味道令人作嘔,我絕不相信刀上只有灰塵,絕不!」

「我本來沒打算告訴你,不過既然你那麼堅決地想知道,何況那也是報告上所指出的,我就說了罷。我們在刀上發現了乾燥的精液,他是個精神變態者。這種事我也是頭一回碰到,不過相信我,我聽說過這等事。」

掛斷電話,莉莉的第一個衝動就是想刷牙。

她走到自動販賣機那兒,買了一包口香糖。將她所知道的博比·赫納德茲與這個她現在才了解的強姦犯作了對比後,她認為自己也許誤殺了人;可是以長遠來看,被她開槍打死的那個人絕對死有餘辜。

「你上次提起我們什麼時候能在一起,」莉莉在電話里對理查德說,「今晚怎麼樣?」

「這可是一整天來我從你那裡聽到的最好消息,沒問題。」

就在幾分鐘前,莎娜打電話告訴她母親,說她要繼續打壘球,打完後她父親會送她到心理醫生那兒:「我們何不去採購點中國料理,然後順便參觀我的新居呢?」莉莉提議,等著理查德的反應。

「新居?什麼新居?你是說你終於還是決定搬出來住?」

「我昨天租了所房子,離你家才一個街區。我已經拿到了鑰匙。」

「太棒了!」他叫道,「我簡直不敢相信!你什麼時候搬?」

「我得叫人把那兒的水電設備都弄好,把所有的東西都整理好才行。不過,我們準備在周末行動。莎娜跟我一起搬。」

她邊說邊從辦公桌上拿起莎娜的照片。

「你終於改變了,不但開始約我出去,而且早已成竹在胸。聽起來非常美妙!似乎兩個即將成為單身成年人之間會建立起真正的關係。我十分鐘後在停車場跟你碰頭。」

到了那所房子的門前,理查德將盛有中國料理的袋子放在石階上,等著莉莉拿鑰匙開門。接著,他一把抱起她,跨過門檻。放下她,他摟住她說:

「這是我們倆的第一個家,我的房子四周總是彷彿潛伏著克萊爾的魔影。不過這所房子里卻沒有昔日的幽靈。」

他在她的唇上印了溫柔的一吻,「好了,我們開始吃!」他們坐在小廚房的地板上,從紙板做的便當盒裡拿出塑膠叉子吃起來。

「這房子挺好,」理查德邊吃邊環顧四周,「就是太小了。」

莉莉一不小心,將一隻糖醋蝦掉在大腿上了,她跳起身去擦洗褲子上的污跡。

「瞧,有水,還是熱的!」她走到開關那兒,打開頭頂上的電燈,儘管天尚未黑。

「我猜水電設備都還隨時可以用。」

她的眼睛一亮,對理查德說:「那個大浴盆,你知道如何打開水龍頭,並將水加熱嗎?」

「我的手腳一向很伶俐,你知道,除了在廚房。」

他擦擦手走了出去,幾分鐘後回來說:「你的願望,對我來說就是命令,」他說著,垂下手臂深深地鞠了一躬,「四十五分鐘後你就可以洗熱水盆浴了。」

「可是我們連一條毛巾都沒有!」莉莉說。

「我想我汽車行李箱里有幾條海灘上用的浴巾,我幾分鐘內就去拿。」

他走過去摟住她,頭埋進她的頸項里,將她的身子緊緊地貼住自己。

「我愛你!」他說。

她回應道:「我也愛你!」她束在裙腰裡的上衣被他一手祉了出來,她推開他的手。

「我們得談談,很要緊!」如果說前些日子兩人之間的關係算是寸步難行的話,那麼現在則在飛速變化。她得告訴理查德,在往這兒開的路上她就已經下定了決心。要麼告訴他,要麼了結他們之間的關係。如果不跟他說,她也要跟另外的人說。

他眼裡強烈的情慾為關切之情所替代。他取下領帶,連同甲克一起扔在屋角。莉莉走到客廳,盤腿坐在地板上。他在一旁側身躺下,凝視著她的臉,等著她開口。

「我將要說的事會使你震驚,我只希望你能理解為什麼我以前一直沒告訴你,而現在又為什麼必須告訴你。」

她頓了一下,咬咬嘴唇,「我光是把一切告訴你,實際上都已經對你非常不利。」

他臉上的關切之情更深了,他坐起身,面對著她,兩條長腿笨拙地伸到她身旁,並試圖抱緊自己的雙手。他感到這個姿勢極不自在,對她將要說的事開始害怕起來。她拖延著時間,想找到勇氣和合適的言辭開口。屋裡籠罩著一種不祥的沉寂;狗叫聲,電視機聲,及街上的汽車聲彷彿從遙遠的地方傳來。

「我殺了博比·赫納德茲。」

她終於說,「我以為他就是闖進我們家,強姦我們的那傢伙。我開車到了奧克斯納德,用我父親的獵槍打死了他。」

有那麼一會兒,理查德的眼裡一片茫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接著,他一用力,站起身,睜大眼睛,懷疑是自己聽錯了。

「把你剛才所說的話再說一遍!」

「我殺了博比·赫納德茲。」她一字一句地重複道,下嘴唇哆嗦著。

「那天晚上,我公文包里放著他的案卷——柯林頓告訴我他駁回了指控——而他看上去跟那個強姦犯一模一樣,那個強姦犯甚至也同樣穿著紅色的長袖棉線衫。我以為他從看守所出來後,一直跟蹤我到了家裡,並且在他被釋放時,他們將那件相同的上衣發還給了他。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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