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娜讓蓋拉格在離她家一個街區的地方停下車,自己走回家。他父親在車庫裡,正認真拼裝看來像是自動洒水系統上的細管子。
「媽媽在哪兒?」她問。
「她的車在這裡,那她一定在裡面。我沒看見她,我剛回家。」
「你昨天夜裡就將她一個人扔在家裡?」她的語氣帶著指責,「你幹什麼去了,跟你女朋友一塊兒過的夜?」
他父親放下管子,站起身,用一塊抹布擦了擦手:「我不許你這麼對我說話!你聽見了嗎?我沒做什麼虧心事。你母親和我分居了。她搬了出去,記得嗎?」
莎娜沒答話,匆匆跑進房子,門在她身後「砰」地關上了。
「媽媽!」她大聲叫道,可是沒聽到回答。
她走進黑漆漆的卧室,看見她母親蟋縮在床上。
「媽媽,」她的聲音里充滿了關切,「你沒事吧?都中午了,你還躺在床上幹什麼?」
莉莉沒有動彈。莎娜跑過去推推她:「醒醒!媽媽,聽見我的話了嗎?出什麼事了?」
莉莉翻了個身,呻吟著。接著,她顯然又睡了過去。
莎娜看見地板上半開的錢包,從裡面掏出藥瓶。
「就是它!」她嚷道,這回總算引起了她母親的注意,「我要將這些該死的藥丸扔到馬桶里,放水衝掉!」
從床上坐起身,莉莉懇求道:「別扔掉,莎娜,拜託!我需要這些藥丸才能睡著,你別做傻事!」
已經太遲了,馬桶里傳出沖洗聲。
莎娜回到房間,拉開窗帘,讓午後的陽光照進屋裡。
「起床!」她命令道。
「去淋個浴,梳妝打扮一下,我們到外面去!」她轉過臉,雙手叉腰,「如果再讓我看到那種藥片,我還會將它們統統扔掉。如果你繼續服用,我就開始吸毒,我可以在學校里買到,很容易。」
她垂下雙手,胸部仍激動地起伏著。
掙扎著下了床,莉莉望著自己的女兒,簡直不敢相信孩子在責罵她,似乎兩人的角色完全顛倒了。
「我們上哪兒去?」她問。
「我們先上哪兒去吃飯,然後去看電影。我在報紙上找找看有什麼好看的電影,你去梳妝。」
莎娜發現報紙捲成圓筒狀,仍然用橡皮筋束著擱在廚房櫃檯上。她扯下橡皮筋,在看娛樂指南前先掃了一眼頭版。於是,她看到了登在頭版陳列的照片。
照片共有三張,一張是曼尼·赫納德茲,一張是博比·赫納德茲,還有一張是那位涉及槍戰的警官克里斯·布朗。她迅速瀏覽了一遍報上的內容,接著便看到了博比·赫納德茲於四月三十日被某個姓名不詳的襲擊者槍殺的消息——正是她被強姦後的第二天早晨,她心想。報上還進一步報道:那個嫌疑犯據說是一名白人男子,五英尺十英寸高,頭戴一頂藍色的針織滑雪帽,駕駛一輛紅色的小型車。莎娜像被火灼了一下似的,將報紙丟在櫃檯上,腦子正快速地轉動。
有關那人被殺的日期,她母親騙了她。她母親就開一輛紅色的小車。別的細節也歷歷在目。莎娜記得她母親整夜未歸,直到第二天早晨才回家,她幹什麼去了呢?她腦子裡閃過她走進車庫時,她母親彎著腰蹲在「本田」車後的畫面,還有那股怪味,像是油漆或油漆的稀釋劑的味道。她又在幹什麼?
聽到木頭地板上「咚咚」的腳步聲,她立即捲起報紙扔進垃圾箱。現在還不到問的時候。她只知道出了事:她母親有麻煩。望著走進房間的她母親,她可以看到她臉上那極度疲憊的神色和眼睛下面的黑眼圈。
「你看起來氣色真好!」她撒謊,「走吧!找不到報紙,我們只管開車出去,看看林蔭大道上在上映什麼。」
「報紙就在櫃檯上。」莉莉說著,四下張望,她目光獃滯,眼睛紅腫。
「也許是你爸爸拿走了,我不知道。」
「快走吧,沒關係!不管怎麼說,我們總得去吃點什麼,我餓壞了!」
她們在街角「小卡爾」快餐店門口停下車,叫了漢堡。莉莉喝了一杯濃咖啡,只咬了兩口三明治,就擱在一邊。
「都吃下去!」莎娜堅持著,「你告訴我得吃,要不然會生病。可是你自己都一直不肯吃東西。怎麼回事?難道那理論只適用於我,而不適用於你?」
莉莉捂住耳朵,情不自禁地笑了:「天哪,聽起來就像個媽媽似的!我吃。你太嚴厲了,你知道不知道?」
「不錯,」她說,「我想是從你那兒學來的。」接著,她靠在小桌上,直瞪瞪地逼視著她母親,「至少你以前一直很嚴厲……在你開始服鎮靜劑之前。」
環顧了一下餐廳,確信周圍沒人聽見,莉莉才開口說:「別大驚小怪的,我並沒有上癮或怎麼樣。許多成年人都服鎮靜葯,尤其是那些從事壓力很重的職業的人。你知道,我以前從來沒服過……」
「我知道你近來一直經常服用,我看見過,我還在你錢包里發現過。」
莎娜記起她頭一次看到藥片那天,正是她在她母親錢包里發現今天報紙上所登的那人的照片那天。照片上的人跟那個她們所辨認出來的嫌疑犯長得就像兄弟倆。
她真想問問她母親,不過她剋制著自己,竭力不讓自己胡思亂想。
離開餐廳,兩人往停車場走去。碧空如洗,陽光燦爛,氣溫至少有華氏七十五度。這種天氣出外郊遊最合適不過了,莎娜心想,它會使你感到活著是多麼幸福。
在車裡,莎娜調到一個放搖滾樂的廣播電台,並搖下車窗,任清爽的風吹拂自己的臉龐,任長發在風中飛舞。
「我說,我們幹嗎不再去看看房子?天氣那麼好,這會兒去看電影太可惜了。等天黑了,我們可以像往常那樣等天黑了再去看。」
今天頭一次,莉莉的眼睛亮了:「有好幾處房子我們可以去看看。我得給不動產代理商打個電話,讓他們在那兒跟我們碰頭。也許他們出門了,但我們可以試試。」
「你知道,媽媽,你得搬出去住。跟爸爸繼續住在一起——而實際上你們兩人的婚姻已名存實亡——會使你發瘋的。我的意思是,儘管你結了婚,可……」
「但我還是認為這個時候轉學對你來說並不是個好主意。也許,你該等到學校放假,也只差一個月而已。只不過,到那時,我不知道我們能否租到房子。」
「那就這麼辦吧,」莎娜鄭重宣布,「我們儘快搬,好嗎?不過,這學年剩下的時間我仍呆在原來的學校不動。你可以開車來接我住幾天,我再跟爸爸住幾個晚上,那麼……」
「那也許行得通。」莉莉鬆開緊握方向盤的手,五指分開張了張,才再度握緊,「我們走著瞧吧!」
她們在一個公共電話前停車,連絡好了要去看一棟房子,都在溫圖拉山腳下。因為還有一小時的空閑,莉莉在一家商店停下車,買了一個行動電話。
「太棒了!」莎娜從她母親那裡抓過電話,「我能給誰打個電話嗎?」
「以後再說吧。」莉莉說,「不過,從此不管我到哪兒,你至少能跟我聯繫上。你真的想跟我住在一起嗎?」
「真的,真的。我都跟你說過多少遍了?」
她從座位上欠身站起,親吻莉莉的臉頰。
「到時候一定很棒,媽媽。那個強姦我們的討厭傢伙將被關進監獄,我們會過得很快樂,你瞧,我今天早上還下定決心,要使自己快樂起來。不管發生了什麼,我們還活著——他沒殺死我們。你也會重新得到幸福。」
第一處房子雜草叢生,聞起來像發霉似的。門窗油漆斑駁,廚房亂得像剛經歷了一場浩劫。看罷出來,兩人都捂住鼻子。
「什麼氣味?」莎娜問,「像是誰忘了沖馬桶或什麼的。」
兩人大笑,莎娜將一手搭在莉莉的肩頭。
第二處房子相當不錯。雖然小卻很舒適,在客廳旁邊甚至還有間小小的書房。
這是所泥磚砌成的老房子,鋪著褐色的地磚,兩間卧室位於房子的左右兩側,每間都有單獨的浴室。後院子里有個可以泡熱水澡的大木盆,一個可愛的中庭,草木蔥翠。大門旁的牆上裝有保安系統。
莉莉跟房地產經紀人說話的當兒,莎娜把手放到閃爍著紅色信號的黑匣子上試了試。這裡她們將是安全的,她心想。不會再有眼淚,不會再次發生搏鬥和噩夢。
「我喜歡這兒!」莎娜熱切地說,望著她母親,「我們就要它吧。只要想想,媽媽,整個院子都長滿了青草,而不是一半露著地皮!還有那個大木盆,太棒了!」
「我們今天還不能決定,」莉莉對經紀人說,「我查好幾件東西後,明天打電話給你。」
到了外面,莎娜逼著莉莉迴轉身,去對那女人說她們就要這房子。她今天就想搬進去,從今天起,就從這個時刻起開始她的新生活。大人們總是這樣,把本來挺簡單的事情搞得那麼複雜!
「那可不成,莎娜。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