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九章

「布魯斯!」聲音彷彿從一個很遙遠的地方傳來,接著,他瞧見了他母親那紅潤的臉頰,就在她彎腰幫他系鞋帶時,他聞到了她身上的體香,她那擦過象牙香皂的肌膚。他當時正在廚房裡,趁冒著寒風去上學前,將手放在爐子上取暖。

「我給你做點熏肉和炒蛋,要是你這會兒起床的話,快到午餐時間了。」

這是她妻子莎倫的聲音,從狹小的卧室門口傳來。他捂住耳朵,竭力想回到夢裡去,學著他母親給他劈頭蓋臉的一吻,就如她每天早晨所做的那樣,可是夢境已離他而去。

他仰躺在床上,睜開眼睛望著天花板。無論如何,他得想辦法繼續睡下去,每天千篇一律的重重的關門聲、沖馬桶的聲音、自來水「嘩嘩」的響聲,甚至他三個孩子早晨上學前的爭吵聲都只好充耳不聞。平常,他在被吵醒後總是下床走到浴室,半閉著眼睛撒完尿,再回到床上,等大門一關上,家裡安靜下來,翻個身接著再睡幾個鐘頭。仍然穿著他那白色的拳擊短褲,他跌跌撞撞地穿過狹窄的走道,往廚房走去,那裡,熏肉正在平底煎鍋里爆響著。

熏肉的香味使他饞涎欲滴。莎倫知道他會走過來吃早餐,二十年來幾乎很少有例外。

她穿著一套水色的毛線衣,她有四套一模一樣的毛線衣,這是其中的一套,都放在衣櫥里的小箱子里,這樣她每天早晨就可以關起門來在那兒換衣服,省得吵醒他。他至少有一年沒上白天班了,除了在家門口中途停下車進來吃晚餐或下班後,他很少見到孩子,儘管如此,他妻子始終沒有提出抗議。

從傳統保守的舊式學校出來,嫁給一個警官那麼久,她從來沒指望他在扮演執法者的角色之外,做一個好父親。在那些場合,單單嚇唬孩子們一句「父親會發怒的」就夠了。

熏肉這會兒已經出鍋,把雞蛋打進鍋里後,她將一杯熱氣騰騰的不放糖的濃咖啡放在他面前,轉身又去照顧爐子。這套毛線衣如今穿在她身上真是不敢恭維,他心想,她又胖了些。她的臀部那麼大,跟她剛生完他們最小的兒子時差不多。可是當她將盛著熏肉和雞蛋的盤子擱在他面前,隨即又往盤裡放了兩片剛塗上奶油的烤麵包,望著她褐色的眼裡那溫柔的目光和秀麗的臉龐,他就一點都不遺憾了。再給他一次機會,他還是會娶她。

她在他對面的藤椅上坐下。

「湯米明天要錢買畢業紀念冊。我對他說可以買,因為這是他中學的最後一年。汽車的保險費也到期了,或許都已經過期了;還有,牙齒整形醫生說,如果我們再不交最近三期的錢,他們就沒法給凱莉繼續治療。支票簿上還剩三百七十塊錢,而離發薪日還有八天。」

坎寧安滿嘴都是雞蛋說:「你有什麼好消息?」

「我懷孕了。」她直瞪瞪地逼視著他。

「不,你不可能!」他差點被一片熏肉噎住。

「不,我有了。」她的面部毫無表情。

坎寧安放下叉子,竭力回憶他們最後一次過性生活的情景。他記不得了,只知道有很長時間了,這方面的需要已降到了谷底。前幾天晚上等到他終於下班回來時,已經是第二天凌晨兩點,他不忍心叫醒她。他笑著將空盤子推到一邊,喝完了剩下的咖啡。

他將手伸進運動短褲,收腹挺胸,試圖突出二頭肌上剩餘的那點肌肉。

「跟我來!」他說著,像個女孩似的扭動著屁股。

「到卧室去,我有東西要給你瞧。」

她水色的毛線衣落在地板上,他的運動短褲踢到了床腳的被子底下,他將她拉向自己,她緊緊地貼在他的胸前。

他的鼻子摩擦著她的脖子,附在她耳邊說:「你沒真的懷孕,是嗎?」

「沒,」她說,「可是還管用,不是嗎?」

「我要讓你見識見識什麼叫真正的管用!」他說,「百發百中,每次都管用!」

臨走前,他對她說:「千萬別忘了要孩子們看今晚的地方新聞報道。也許會看到一張他們認識的面孔。」

坎寧安大搖大擺地經過檔案室往調查局走去,知道他得在局長的辦公室再把所有的一切,重新報告一遍。按預定計畫,第四頻道新聞組一個小時後將到警察局採訪他。他一眼瞧見麥麗莎伏在辦公桌上,抽了一半的香煙擱在煙灰缸上。

「我幾分鐘後要去吃沾了乳酪滷汁的炸雞塊,」他說,「想去嗎?」

她抬起頭,吸了口煙,噴出兩道煙霧,扔出句話:「你這蠢驢,坎寧安!」

於是,她又埋頭干她的活。

她的頭髮梳得光溜溜的,盤在腦後,臉部精心化妝過,從側面看優雅而搶眼,簡直像個芭蕾舞演員。他停住腳,手拍了拍檯面:「有什麼消息給我嗎,美人兒?」

「我得了皰疹。還想聽什麼?」她面無表情地說,仍然低著頭。

幾分鐘後她拿了一疊電腦印刷文件走向櫃檯,她穿了一條長及小腿的黑色人造絲裙,用一根寬寬的黑漆皮帶系住細腰。透過薄薄的纖維,她的臀骨從兩邊凹處突了出來,肚子幾乎與脊梁骨貼到了一起。坎寧安想到了他老婆那豐富的脂肪,像海綿膠皮似的,上午她在他身下時的那種感覺真是妙不可言,他著實有點替麥麗莎擔心,她的身子看上去就像一根細細的干樹枝那麼容易折斷。

她用那雙用黑眼線筆描過的、充滿靈性熱情的眼睛盯著他。

「我已經將範圍縮小到大約五十輛紅色的小型車。我正等著車輛管理局的消息,以及關於車主的核查記錄。」

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張電腦印刷文件,赫納德茲的鄰居所提供的那個汽車牌照在這張紙的上方,是她手寫的,字跡頗難辨認,接下去是一排排的數字和字母組合,用斜線符號隔開。

她將這張紙轉了個方向,以便他能看清楚,接著說道:「瞧,我現在正試著比對看上去很相似的一些牌照。有些人有認知障礙,或者說他們的視力沒有他們想像的那麼好。」

她向他展示了一個例子:在一張紙上寫了個「3」,然後,將「3」改成了「8」。

「再譬如,字母『B』也可能被誤認作『8』。」

「麥麗莎,你是溫柔體貼又漂亮的小姑娘!」他說,「我跟你說過不知多少次,你是最棒的!只要你體重增加點,我敢打賭你會通過下次考試。你會成為一個棒得要命的優秀警官!」

她的眼瞼垂下了,突然咳嗽起來,這陣猛烈的乾咳使她孱弱的身子直搖晃,眼淚都咳出來了。

咳嗽一平息,她說:「等我發現什麼有趣的消息,我會讓你知道。」

他快走過櫃檯時,看見她回到她的辦公桌旁,用打火機重新點燃了一支香煙,夾在她那隻長有骨痂的手指間,接著,她在墊子上坐下,撐開手肘繼續埋頭工作。

他用行動電話呼叫跟蹤曼尼的警官,得到的消息卻是曼尼整天都呆在家裡,只露過一次面;在大約下午一點鐘時開車去了趟當地的市場,拎回來一包看上去像是家庭用品的東西。錢包上沒有發現曼尼的指紋,也許他那時根本沒弔兒郎當地在家混日子,而已經被監禁起來了;也可能毒癮發作了。甚至他可能根本不知道他哥哥捲入了一樁謀殺案,可是到今天晚上他就會知道。據說,今晚室內溫度將提高50度,會熱得他在家裡呆不住,很可能會出去做些莽撞之事,坎寧安心想。

跟局長一起整理完新聞稿,坎寧安靠在自己的椅子上,腳擱在辦公桌上,那張根據曼尼的口述畫的拼湊素描放在膝蓋上,等著新聞組一到,接待員打電話叫他。他低頭掃了一眼那張素描,又靠回椅子上,看著天花板上的水漬,接著又掃一眼那張素描。這種素描看上去永遠不怎麼逼真,可是手上這張才真的了不起,簡直妙透了。它使他想到那些自稱被太空外星人劫持過的人所畫的素描,彷彿夢中臉孔被扭曲所畫出來的人物。

媽的!他暗暗罵道,雙腳重重地放回到地板上,坐直身體。整個過程可能都是那小混蛋捏造出來的!也許,他知道誰是兇手,卻準備等事情被人們淡忘後親自復仇。坎寧安將那張紙扔在辦公桌上,匆匆朝男洗手間走去,趁新聞組尚未到,檢查一下自己的頭髮和領帶。他穿著一件褐色的夾克,這件夾克他總是留到出庭時才穿。他側過腦袋,看看今天從哪個角度看上去比較好看。感謝上帝,他心想,幸虧他們只拍上身,他那雙破皮鞋不會在鏡頭前獻醜。他差點就連這雙破鞋也沒得穿,莎倫上個禮拜才將它扔掉,還好,他撿回來了。

回到辦公桌旁,他從受害者的妹妹給他的三張照片中挑出最好的一張,是她跟她的小女兒的合影,照了起碼有四年了。這張照片上,她看上去很漂亮:她的臉緊偎著她女兒的臉,兩人都開心地笑著。她那時可能要輕五十磅,他想。他答應過她妹妹,不將她的妓女生活透露給新聞界;為了她的孩子這至少是他們可以為她做的。

新聞採訪的拍攝工作進行得挺順利,坎寧安言語順暢、表達得很得體,為本部門爭了不少光彩。不過,等現場採訪一播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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