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七章

莎娜坐學校的校車回家,抱著一大堆書,在離她家還有兩個街區的地方下了車。走了一小段路後,她覺得非常疲倦,便在路邊的鑲邊石上坐了下來。

每天早晨四五點鐘她就醒了,再也睡不著,她每每在課堂里趴在課桌上,頭枕著胳膊打瞌睡,好幾次直到下課鈴響都還沒醒過來。

陽光明媚,她仰起臉讓溫暖的陽光撒落全身。一輛汽車從她身旁經過,她精疲力盡地吐了口氣,一群十來歲的男孩歡呼雀躍地走過來。

「你想看我媽媽乳房的照片嗎?」一個男孩說。

「你不會有你媽媽乳房的照片,你在撒謊。」

「不,我有。」那男孩說,「她將乳房弄大了,醫生給她照了手術前後的照片,我在她房間里發現的。要看嗎?」

莎娜轉過臉瞪著這群男孩,他們很快跑開了。這幫癩蛤蟆,她心想,討厭的小「癩蛤蟆」。她在上學的那個學校里便到處充斥著這類骨瘦如柴的、一副蠢相的小男孩和傻兮兮的女孩,看著都叫人噁心!

她站起身,拍拍褲子上的灰塵,拾起她的書。

突然,她的目光落在前面的院子里,那簡直是一張巨大的鬱金香花床!她摘下一朵,拿到鼻端聞了聞,隨即扔進了陰溝。

討厭的就是她家,甚至比學校更討厭。她的房間正好朝著大街,誰都可以輕而易舉地從窗戶爬進去;最討厭那令人作嘔的院子;最討厭廚房裡那醜陋的褐色瓷磚;恨她父母間的爭吵;可是最討厭最可恨的莫過於看到她母親臉上的表情。

在被強姦前,她自己是那麼愚蠢,那麼幼稚、那麼自私、那麼嬌寵,她對自己說,這可能就是之所以發生那事的原因——為了懲罰她。她應該從一開頭就將她父親有女朋友的事告訴她母親,應該告訴她,她要跟她一起住,她現在決心要改正自己,不管要付出什麼代價。

可以看到她家的房子了,她掏出鑰匙開門走了進去。

她直接朝自己的房間走去,看她的狄。儘管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了屋裡,她還是一間間地將房子里所有的電燈開關都打開了,小狗跟在她後面跑著。

接著,她打開小房間里的電視機和立體音響設備。檢查了一遍大門的保險鎖和別的門鎖,確定都鎖上了。

每天,她都要重複一遍同樣的程序。這並不是害怕或怎麼的,她心想,我才不呢。她這輩子就沒怕過什麼,她只是以防萬一而已。

電話鈴響了,是莎莉。

「你來參加訓練嗎?」她尖聲尖氣地問。

「當然啦!」她邊回答,邊踢掉鞋子,「我總是來參加訓練的,我爸爸是教練,你忘了?」

「你聽說海塞·斯坦費爾德的事了嗎?戴維·史密斯邀她出去,就在她將此事告訴大家之後,他卻在一小時後突然跟她絕了交。是不是挺可憐的?你應該去看看她,她哭了半天,而且……」

莎娜將話筒擱在床上,開始脫衣服。

戴維·史密斯可能也屬於那類男孩,有她媽媽或姊姊的乳房的照片。要是她仔細聽,可以聽見話筒里傳出的嗡嗡的聲音。她想像得出電話那頭的莎莉縮成一團的樣子。彷彿她所認識的所有孩子都像從壓縮機里出來似的,越發顯得自己像個笨手笨腳的巨人。

抓起話筒,只聽莎莉說道:「……於是,她買了那套我們在林蔭道上看到過的衣服送給我,還有一雙新鞋子,可是新鞋子把我腳趾頭都弄痛了……」

「噢,真是的!」莎娜說著又將話筒扔回了床上。

她走進浴室,擰開了浴缸的水龍頭。回到房間,從床上拾起電話,她說道:「我得走了,再見。」

於是,她伸手拔下了電話的電源插頭。

浴缸里,她將整個身子都泡進熱水中,只露出鼻子,她聽見自己急促的呼吸聲和心跳。

如果她能跟她母親搬出這所房子,就她們倆住,那麼她就能使她母親重新露出笑容,甚至開懷大笑。如她母親所說,她們的新居就像宿舍,乾淨而整齊;她們吃的都將是健康的食品。再也不會看到煙灰缸里他父親抽剩的討厭的煙蒂;也不會再有像莎莉這類愚蠢、無聊,認為一件新衣服和一雙新鞋子勝過世上一切的女孩打攪她。

屋裡突然暗了下來,只有一束銀白色的光線透過浴室里小小的窗戶的百葉窗照了進來,莎娜從浴缸里跳起身,濺了不少水在地板上,抓住窗帘想隱住自己的身子,她的心跳得像一面大鼓似的。

他在那裡,就在這房子里。就跟電影上似的,是他熄滅了電燈。死一般的寂靜。她衝到浴室門口,用手指再檢查一遍門上的鎖。

這回,不經過一番搏鬥,他休想得到她,她一面想,一面拚命地打開壁櫥,在黑暗中摸索著,想摸到點什麼任何東西可以作為武器。她聽到「嚓」的一聲,一陣呼嘯,音樂又響了起來。

隨著電燈重放光明,她的形象出現在霧濛濛的鏡子里。她瞧見自己站在那裡,手中緊緊握著一根吸把。

只是突然停電而已,真是該死的突然停電。她朝自己的影子咆哮著,將吸把對準鏡子戳了過去,吸把吸在鏡子上,恐懼化為歇斯底里的大笑。

坐在馬桶上,她一邊大笑,一邊彎腰捧住了自己的肚子。眼淚順著她的面頰流了下來,可是她怎麼也止不住笑,每個人都那麼一本正經的——用那種古怪的眼神注視著她——她爸爸,她媽媽,那個精神科醫生,還有她所有的朋友,是他們弄得她精神錯亂了。他們想當然地認為她的頭腦有問題了,等著她做出什麼古怪反常的舉動。

那陣痙攣的笑聲終於平息了,她邊揉著太陽穴,邊回想起照片上的那張臉。她的腦海中突然有件東西時而膨脹忽又收縮。她知道那就是他,她永遠都不會忘記。她母親沒戴眼鏡才會看不清。

那個警探告訴她,他們會找到他,帶來讓她們辨認,到那時她母親也會認出他的。

她站起身,從鏡子上拔下吸把,想像他光著身子站在她面前,那蠢東西豎了起來。她母親和瑪吉會揪住他,她便拿起吸把往他那個地方戳去,用力一拔,他那東西吸在吸把上了。

她將吸把扔到牆上,吸把沒吸上,彈到瓷磚地面上滾動著。接著,她擰開浴室的門鎖,打開門朝走廊上張望了一眼,迅速跑進自己的房間拿了她的壘球制服後,又跑回浴室將自己反鎖在裡面。

直到她父親回家,莎娜還沒準備好,鎖著浴室的門,用一把吹風機吹頭髮。約翰敲了三次門,叫她快點出來。

「我們要遲到了!」她終於打開了門,他說:「快點,你知道我喜歡準時到那裡。」

訓練中,她一直綳著臉悶悶不樂,心不在焉,當女孩們圍到她身旁時,她撇開她們走到一旁,女孩們都愣住了,臉上露出疑惑不解的神情。

約翰叫她排好隊練習擊球。

「我今天不想練擊球。」她固執他說。

她只覺得全身酸痛,真想像個球似的縮成一團躺倒在地呼呼大睡。

「我只想練練投球。」

注意到好幾個女孩站在旁邊,約翰抓住她的胳膊將她拉開了好幾尺。

「這是一次團隊運動,莎娜。我不能讓你自己一個人投球,別的女孩也需要練投球。你知道我們是怎樣練的。」

她一扭頭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自從強姦事件後,他對她就異樣了,就像她患有傳染病似的老躲著她,生怕自己給傳染上。從眼角瞟了瞟他,她看見他拍拍一個女孩的背,朝那個女孩微笑著。

她不再讓他把她當做是個嬰兒似的笨手笨腳地摸弄她,一天到晚親吻她,但這並不意味著她不再需要他的愛。

她的眼睛眯了起來,想到他對他的女朋友可能就是這樣笑的,對所有的人都如此,除了她。以前,不管什麼事,他總是順著她。而現在她真正需要他的時候,當她只能勉強熬過上學這段艱難的過渡期時,他卻不再關心她,而去關心別人。

第一次輪到她擊球時,她把球擊到了中外野,跑上了一壘。

第二輪時,她用力極猛,球越過了外野,飛到了全壘打牆外。她懊惱得將球棒用力順手一扔,正好「呼」地打在一位正在做準備動作的女孩腿上。約翰朝那女孩跑去,莎娜愣在那兒,只管瞧著。

那女孩疼得倒在地上,捧著自己的腿尖叫著。她那條牛仔褲的下擺包得太緊了,約翰不得不跑到他的吉普車上,從車上的小貯藏櫃里拿出一把袖珍小刀,割開她的褲管察看傷勢。所有女孩都圍到她旁邊,那女孩朝莎娜嚷道:

「你是故意這麼做的,我知道你是故意的!打電話叫我媽媽來,我的腿斷了!我知道我的腿斷了!」

腿上有一個很大的腫塊和烏青。

「感謝上帝,腿並沒斷。」約翰說,他吩咐一個女孩去給那孩子的母親打電話,接著,怒氣沖沖地轉向莎娜。

「你從來沒扔過球棒!你也知道這個規定,絕對不行!」他吼道。

莎娜猛地拉下頭上的頭盔扔在地上,站到女孩旁邊,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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