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寧安打電話來時,莉莉正坐在卧室的電話機旁。她一直在等他的電話。
不知怎麼,他那深沉、堅定的聲音使她恢複神智,鎮定下來。不管何時,只要一聽到他的嗓音,她便會忘記他是她的對頭。儘管他的臉在記憶中變得模糊,那種使她靈魂馬上脫離肉體的聲音都通過電話線清晰地傳入她的耳膜。
「沒有刺傷或斷肢什麼的痕迹嗎?」莉莉問道,想起了那把又粘又髒的刀子,以及麥克唐納——洛蓓茲案中涉及到的一把小口徑手槍。
「除了她恰好在他被逮捕前失蹤這點,我們還有什麼證據把此案與博比·赫納德茲聯繫在一起?」
她斷定他就是那個強姦犯,斷定是他謀殺了那個妓女,可是一切都還灰濛濛的,而她需要的卻是黑白分明。
「什麼也沒有。就我們所知,任何人都可能在她從事那一行業時勒死她。我們回頭還要再搜查那輛大貨車,可是就算是他乾的,又用那輛車把她運走的,也不會有多少證據留在車上,證明是他勒死的。」
他沉吟著,電話里只有他倆輕微的呼吸聲,彷彿他們是在同一個房間里,只隔著幾步路,都陷入了沉思。
「這案子當然還沒有完結。」還是他打破了這種不尋常的沉默。
「赫納德茲案怎麼樣?有什麼線索?」她的口氣很平淡,接著,她又補充了一句,「你知道的,我主要關心的還是曼尼,他的弟弟,看看我們是否能把他們跟麥克唐納——洛蓓茲案聯繫到一起?」
「有關博比一案還沒有線索,洛蓓茲那個案子除了已經知道的那幾點關聯外,也沒什麼好特別評論的。要是你施加壓力的話,我們可以派人監視曼尼。我想我們可以證明這是有根據的。」
「就按你說的辦。」她說,「我明早一上班就打電話安排這事。」
在掛電話前,她又補充一句:「布魯斯,我們得在麥克唐納——洛蓓茲案上有所突破,非常迫切需要突破,要不然一對無辜的年輕人可能作為一級謀殺犯受審。」
「我聽你的,寶貝。」他說,「你知道是什麼原因嗎?因為你是我心目中一直追求的那種女人。我敢打賭,沒有一個地方檢察官會像你一樣關心一個他們所受理的小人物的命運,他們只要裁決下來就算了事。」電話線上沒聲音了,坎寧安已經掛斷了電話。
約翰走進卧室。
「那麼,告訴我。」他說,「你認為這就是那傢伙嗎?那個畜生……我真該用槍打掉他的腦袋!」
莉莉坐在床角落裡,緊靠著床頭櫃和電話機,壁燈發出的光線投射在她那亮麗的紅髮上。她把臉轉向約翰,像貓似的綠眼微微咪起,閃爍著。
「我已經這麼做了。」她說。
「做了什麼?」
「你已經聽到了。」
「不,我沒聽清你的話。你做了什麼?」
「我殺了他。」
「你殺了他?」
「不,我沒殺他。」
約翰的手伸進衣袋裡,摸出一支煙,放在手裡揉搓著,臉上露出疑惑的神情。
「莎娜說你在警察局裡生病了,還說他們差點就打電話叫救護車。這會兒你說話又瘋瘋癲癲的,你到底想說什麼?」
莉莉的身體仍朝著牆,頭轉向約翰:「我的意思是,但願我能殺了他!」
「這還差不多,我也但願能殺了他。可是為什麼你對莎娜說他不是那個人?」
「因為他確實不是那個人,讓我一個人靜一下,約翰!」莉莉還凝視著,聲音單調低沉。
約翰朝卧室的椅子走去,眼睛仍然沒離開莉莉,臉上露出關切的神色。
「別坐下,約翰!我說了,讓我一個人靜一下!我說真的。」
她的眼色止住了他,無須再多說。他站在房中央,垂著手,呆住了。
「你知道這個世界問題出在哪兒,約翰?人們不肯聽一聽別人的話,問題就出在這兒。人們就是不肯聽聽別人的話。」
約翰轉身走了,莉莉朝浴室走去,順便照了照鏡子,倒出了最後一片鎮靜葯。接著,她瞧見了醫生開給莎娜的安眠藥,便倒了一片。
她將臉湊到水龍頭下,讓自來水從張開的嘴灌進肚子里。她盯著鏡子里自己的臉,直到自己都有些糊塗起來,這是否是自己的影子。竭力找尋那個熟悉的形象,她能看見自己的睫毛顫動著,鼻孔一開一翕,嘴裡含著自來水的小水珠。
她真想將這血肉之軀置於鏡子後面,讓那層冰涼的玻璃將她與外面世界隔開,在那裡她仍然可以看見外面,外面的人也能看見她,在那裡頭她就可以受到保護。
那天夜裡,她甚至連衣服都懶得脫,和衣倒在床上。腦子裡想的都是白天見到的那張臉,那個跟赫納德茲像得簡直不可思議的男人,可能是他的弟弟吧。於是,她又回想起照片上的那些人,每個人都穿著紅色的襯衫,脖子上掛著十字架。
「不!不!不!」她叫個不停,竭力想勒住思維的野馬,等著藥物在她的血管里開始起作用。那隻不過是巧合罷了,是一個誤打誤撞的巧合。
一定是這樣!
終於,她進入了藥物所賜予的無夢的太虛之境,身上還穿著裙子和褲襪,奶罩緊緊地箍在胸部,而那件綠色的上衣則已汗漬斑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