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倆坐在心理醫生診所的外間候診,莉莉在看一本隨身帶來的案卷,莎娜則翻著一本雜誌。一位跟莉莉年紀相仿的婦女從裡面走了出來,莎娜和莉莉的眼睛不約而同地瞥向她,斷定她就是那位醫生。
接著,一位年輕得多的女人出現在門口,招呼她倆進去。她長著一張小圓臉,淺褐色的眼睛,駱駝色的頭髮一直披到雙肩。上身穿著件綠色的毛衣,下面是條長及小腿的花裙、短襪、休閑鞋。
「我是瑪莎·林德斯特,福里斯特夫人,這位一定是莎娜。」莉莉站起身,迅速將案卷裝入公文包,「我以為你年紀還要大呢。」她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
「噢,謝謝你的恭維,」隨即她朝莎娜微笑著說,「何不讓我跟你母親先談談,你在外面等一會兒?不用多長時間。」
莎娜早站了起來,說道:「為什麼你不跟我們倆一起談呢?事情發生在我們倆頭上,我們倆當時都在那兒。」
「你說得也有道理,不過,有些人往往在他們單獨一人時,才能更好地表達自己。就給我們幾分鐘,好嗎?」
那位女醫生領著莉莉進去的房間不像個診所,房間里擺著一張沙發,一張咖啡桌,兩把以軟墊完全鋪蓋的大椅子。莉莉已經叫溫圖拉警方將案情報告發了一份傳真給這位醫生。她現在手上拿著夾紙板,開始向莉莉測問,關於她的童年啦,父母啦,她的婚姻啦等等。
「我不認為這些問題跟目前這個案子有什麼關聯。」莉莉不耐煩地說,「我要你幫助輔導的是我女兒,而不是我。」
「那麼說,你不相信這次事件給你個人的心靈造成了任何創傷?對嗎?」
「我沒那麼說。當然,我的心靈也受了創傷,不過我習慣了。」
莉莉頓了一下,發覺自己中了圈套,被愚弄了。不管她說什麼,做什麼,結果總是不對勁。她的自制力一下消失得無影無跡。
「我的意思是……」
「你以前曾經被強姦過嗎,福里斯特夫人?莉莉……我能叫你莉莉嗎?」
那女人淺褐色的眼睛盯著莉莉的臉。莉莉低頭瞧著她的休閑鞋和白襪,她看上去像個剛畢業的大學生,她太年輕了。
「那又有什麼區別?」房間里光線很暗,看不見的揚聲器里傳出柔和的吉他音樂。
「我是個亂倫的倖存者。那符合強姦的條件嗎?我想應該符合才對。這是否就是你想聽到的?」
「你能告訴我你對那事……亂倫的感受嗎?」
莉莉終於向除約翰外的第三人吐露了那個「秘密」,堤壩潰決了,情感的狂潮一瀉千里。她原本認為那是另一範疇,另一稱謂的事。
地方檢察官、亂倫的倖存者、殺人犯。她還可能成為別的什麼……羈押犯、階下囚、籠中鳥?
她彷彿瞧見自己身穿胸前印有號碼的囚服,站在照相機鏡頭前,只聽到「咔嚓咔嚓」的按快門的聲音。
「你認為我會有什麼感覺?」莉莉站起身盯著那位年輕女人,「讓我來告訴你我的感受,如果哪個人試圖使你相信不會被雷電擊中兩次,去他媽的!好了,叫我女兒進來吧,瞧瞧你是否能幫她什麼。對我來說,已經太晚了!」
莉莉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她坐下來等。她剛才的舉動實在蠢透了,那位可憐的女人只不過想幫助她,可是她現在就是沒法冷靜地面對亂倫事件,它使她暴跳如雷,幾乎快發瘋。
一個小時後,莎娜出來了,莉莉跳了起來,膝蓋上的公文「嘩」地掉到了地上,「我能跟你再談談嗎?」
「當然可以,」林德斯特博士平靜地說,「可是我約見的下一個客人馬上就要到了。」
她們在小房間重新坐了下來,莉莉為剛才的行為道歉:「對不起,我太魯莽了,我知道你只不過想幫助我,盡到你的責任,可是亂倫,噢,它帶給我的痛苦太深了,我沒法袒露自己,將滿身創傷、斑斑血痕展示在你面前,那豈不是有污清白!你懂嗎?有些事情過了太久,事過境遷,再說什麼也於事無補了,要是事情發生在兩三年前,或許還有可能,可是現在……現在我得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我女兒身上,不想讓那些事情煩我。」
那女人沒有答腔,一陣沉默,屋裡的氣氛非常沉重,莉莉甚至能聽到自己粗重的呼吸聲,或許這女人有一天會被叫到法庭上作證,對陪審團說她因對亂倫的事耿耿於懷而起意殺人,也許她還會向法庭詳述她如何拒絕她專業上的幫助,怒沖沖地出了辦公室,她莉莉,福里斯特是個冷酷、沒心肝的人。
「你認為我女兒會如何對待此事?」
「表面上看起來,情況相當不錯。她最擔心的是怕別人知道強姦的事,你女兒是個極為堅強的女孩子,很有決心,很能自制。」
「就是這樣才糟糕,」莉莉說著,往前坐了坐,「你說她能冷靜地控制自己,這可不像莎娜,她從不善於控制自己,她一向很任性,有時簡直像個小怪物,而現在突然變得那麼乖巧、文靜、自尊。我擔心她會壓抑自己,將一切都深埋在心底,到她真正成為一個女人時,可能才會將一切都暴露出來。」
「這是你自己的經歷吧?」
「應該是吧。」莉莉孩子氣地說,「我最關心這件事是否會影響我女兒對性的態度。她是個美麗的姑娘,我希望她能擁有完整的生活。」
「或許你應該把你的經歷告訴她,就把你告訴我的說給她聽聽,使她有所遵循可以積極地配合治療。」
「我不能。」莉莉低頭看著地面,接著,猶豫地抬起了眼睛,「而且,這樣做對她不會有什麼好處。本來,這個世界在她眼裡是安全的,現在夢碎了,要是我再將我的經歷告訴她,那她更會覺得到處都充滿了危險、邪惡、威脅。必須讓她覺得這只是個偶然事件,並且以後決不會再重演。我不能讓她認為這類事在一個人的一生中會出現第二次。」
「不過,事實上有此可能,在你的案例上不就再次發生了嗎?對嗎?」
「不錯。」莉莉盯著她,「我不會讓她知道的。」
「決定權在你。」
「最近發生的一切都是由我決定的。」
「那是你自己願意這樣。生活中有時充滿了選擇,需要作出決定,你知道,有時我們直到生命結束時才終止扮演某個令人討厭的角色,可這個角色是我們自己選擇的。你沒必要獨自面對一切,即使你覺得沒法跟我說,還有許多為幫助亂倫倖存者而設立的團體呢。問題又在這裡,得由你自己作出選擇。」
莉莉走出房間時,腦子裡又閃過她站在車旁,舉起獵槍瞄準赫納德茲的鏡頭。莫非這也是她自己的抉擇——充當一個劊子手?
她等了那麼些年,是否就等著那個時刻,等著一個人走過警戒線,然後她就將壓抑已久的怒火一股腦兒發泄出來?
是不是從她一出生,這個角色就已經給她安排好了,她整個的生活無不朝著那個時刻逼近?是不是宇宙替她預備好了,要讓她小小年紀遭受蹂躪,然後成為一個掠奪者,以減輕邪惡人口爆炸的災難?
不!她想,她已經失足,從人間的邊緣滑落,墮入地獄,墮入黑暗,墮入了瘋狂的苦惱漩渦之中……
「媽媽,」莎娜見她母親出來,站起身,「出什麼事了?」莉莉渾身發抖,抱著胳膊。
「沒事,」她說,「什麼事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