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開著「本田」車駛入她家的私人車道,汽車引擎噼噼啪啪地爆響著,冒出一股油煙,她明白除了走進房子面對警察外她別無選擇。她打開車庫門,把車停在約翰那輛白色的「印第安人」吉普車旁。
「本田」的引擎還在轉動,車庫門自動合上了,她伏在方向盤上,有那麼一會兒腦子裡是一片空白,整個人彷彿窒息似的。
等神智一清醒就好像一艘就要顛覆的小船竭力地想從傾斜中恢複直立一般,她試圖從早先的憤怒與信念中找到支柱。然而它們都已離她遠去。她完全清楚自己所做的一切,她現在已毫無遮掩,赤裸裸地面對著恐懼。或許車上還剩點汽油,正在油箱里苟延殘喘;雖然可能性很小,可是也許裡面的人誰也沒聽到汽車引擎聲,等到她化作一縷輕煙時,一切都已結束。
她迅速拔出了鑰匙。她的自殺只會帶給莎娜致命的打擊,使她再度遭受極度的痛苦。
他們是怎麼發現她的?在短短的幾小時內就認定她與兇殺案有關?
他們不可能利用到車輛管理局查牌照的手段找到線索,因為她已經將牌照改過了。要麼是他還沒死,儘管她戴著滑雪帽,他還是認出了她?
或許他看見了「本田」車?肯定是這麼回事。他跟蹤過她,不用說。他可能並不知道她的名字,但知道她住哪兒。這兒又有問題了,這可不是開玩笑,這房子是租的,要追蹤的話得花好幾個鐘頭,她實在懷疑他——一個垂死的人——還能將她家的門牌號碼記得一清二楚。
她完了。她將被關進監獄,被取消律師資格。對她犯下的罪行,沒什麼可辯護的。不管對他對她和莎娜幹了些什麼,她打死他並非出於正當防衛,她追蹤並暗殺了他。她想到了幾條辯護的理由:為了免遭名譽損害;一時精神錯亂。她那時清楚自己的行為是違法的嗎?她對行為的不正當性有認識嗎?答案是確定無疑的。
她鼓起所有勇氣,抓住車門把手。車門打開時,由於手還緊緊地握住把手,她差點摔倒在車庫的地板上。
通往她家的房子前有四級台階,她剛邁上第一級台階,就碰上了正好開門準備去車庫的約翰。
「老天爺,你上哪去了?我嚇死了,一直往那所房子打電話。後來,我打盹兒了。可是直到六點鐘醒來時,你還沒有來,我就打電話報警了。」他頓了一下,抬起一隻手擦了擦眉毛。
「我猜你看見警車了。」接著,他的口氣變得猶豫不定的,「我把一切都告訴他們了,他們現在正在小房間里跟莎娜談話。」莉莉的手本能地在脖子上摸著,套在她頭頸上的絞刑繩索割斷了,不過這種輕鬆的感覺只持續了片刻。
「你告訴了他們什麼?」
「你是說,有關強姦的事?」
「你決定了,我們應該報案?」
「不錯。而且他們說,我們昨天夜裡就應該報案。他們或許能在你那所房子附近抓住他。他們很難理解,身為一個地方檢察官的你為什麼會不去報案。」
由於他的行動得到了警察的支持,他的話音里增添了不少自信。他轉身走進房子,穿過了通往廚房的門。
小房間的門也開在那兒。
莉莉步入屋子看到了眼前的景象。有兩個警員,都穿著制服,其中那個女的挨著莎娜坐在米色的皮沙發上,那個男的背對著站在廚房的柜子旁。儘管她認識不少警員,但從沒見過這兩個人。她一進去,屋子裡所有的目光立即轉向她,她卻旁若無人地彷彿在跟約翰私下裡說話。
「對不起,我讓你擔心了。」她說著眼睛朝地上溜了一圈又回到他臉上。
「我心煩得昏了頭。我們談完話後,我就將車開上快車道直接回家來,可是後來我卻發現已經在去洛杉磯的半路上。我拐到旁邊的車道上,不知怎麼就迷路了。等我找到路,回到快車道上時,又正好趕上上班高峰,被堵住了。」感覺到所有的眼睛都在盯著她,莉莉的雙臂圈住約翰的脖子,來了個笨拙的擁抱,隨即鬆開手後退了一步,「我是想打電話來著,可是那兒附近很亂,我不敢下車。再說,我也不想叫醒你和莎娜。」
察覺到在場的警察點了點頭,她趕緊撲到莎娜的身旁。
女孩臉色蒼白,目光獃滯,黑眼圈清晰可見,身子裹在毯子里,只露出個腦袋。莉莉摟住她,讓她的頭擱在自己的肩膀上,聽見了她壓抑的嗚咽。莎娜動了動身子,盡量靠莉莉緊一點,像她小時候似的想把頭藏在她母親的腋下。
那女警員是個金髮女人,身材略微有點兒胖,那身制服卻使她顯得更為臃腫,頭髮在腦後挽了個髮髻。她的眼珠子是淡褐色的,流露出善意,可是她臉上的表情卻帶著職業化的威嚴。
「我是陶婷登警員、福里斯特夫人。這是特拉維斯警員。」那男警員幾乎快退到了客廳,正掏出對講機準備說什麼。他改變了主意,回到書房。
「對不起,我能用一下你們的電話嗎?我們已經發布了命令,設法查尋你那輛車子的下落,現在我們得取消它。」
像是要給莉莉一個自己很在行的印象,他補充了一句:「有關這次事件的消息在傳送時都改變了頻率以防竊聽,所以別擔心你的地址、姓名或別的什麼會泄漏出去。這也是我借用你的電話的原因,我們沒法在對講機上換頻率。」
她靜靜地坐著,手指摸弄著莎娜的頭髮,腦子裡卻閃電般地轉著各種念頭。他們肯定要到犯罪現場收集證據,拍攝照片。她想起了四散在進門那兒的案卷,感覺到絞索又緊緊地勒住了她的脖子。
柯林頓知道是她拿走了案卷,而不管奧克斯納德的哪位偵探負責調查這起謀殺案,可能都會打電話找柯林頓要案卷。她得把案卷還回去,還到柯林頓手裡。
也就是說,她得把撕下來的那頁警方報告,重新影印好補回案卷里。
她必須抹去一切可能將赫納德茲與犯罪聯繫起來的痕迹,要不然的話自己將成為嫌疑犯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一個有作案動機,卻無法提供不在犯罪現場證據的嫌疑犯。
指紋。她必須在讓警察進入那所房子前抹去所有的指紋。他在那所房子里呆了多長時間?他都碰了些什麼東西?除了目擊證人的證言,指紋可能是將她與謀殺聯繫起來的惟一線索。
那個陶婷登警員正在說什麼,可是莉莉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一道恐怖的綠光在她腦海里閃了一下——子彈盒。那綠色的子彈在出事現場被掏出來,是她親手填入槍膛的,眼看它射向目標。槍響的時候,隨著子彈的爆炸所有的指紋當然跟著消滅了。然而今天的高超的科技……
「……除了你女兒的描述,我們等著和你討論你在現場所知道的犯罪的具體細節,福里斯特夫人。」她提高了聲音,試圖引起莉莉的注意。
「對不起」,莉莉抱歉地說,「我沒聽見你的話。我……我一夜未睡。約翰,你能給我倒點咖啡嗎?」
她聞到了一股新煮的咖啡芳香,有點兒奇怪,約翰為什麼就想不起來給她一杯咖啡。
「福里斯特夫人,你當然明白這個事實,那就是你能毀滅極其重要的證據。你丈夫給了我們一個事情發生的經過的大概輪廓。」
莉莉回答道:「我在車上吃過了口香糖,因此我嘴裡什麼證據都沒有。我沒那麼想。」
「好吧,我把剛才說的話重複一遍,莎娜給我們描述了遭受突然襲擊的基本情形,而我們,當然已經把這些消息傳播出去了。我們現在想聽全部經過。然後,我們將帶你和你女兒到『快樂谷醫院』作檢查。」
「沒問題。」莉莉說。
特拉維斯警員插嘴了。他嘴裡正嚼著口香糖,說話時咂然有聲。此人黑黑高高,露出一副傲慢的神情。莉莉覺得此人甚是討厭。看上去他有些厭倦了,巴不得早點離開,把接下去的一大堆文書工作都扔給他的同伴,自己好上哪兒去吃早飯。
「我們想要你租的那所房子的鑰匙,這樣我們就可以派一組人到犯罪現場去詳細調查。」莉莉端坐在沙發上,挺直背脊,拿出檢察官的架勢。
「我覺得我應該在場才對。我可以把嫌犯可能留下證據的地方指給他們。我和女兒作完醫療檢察後,就去那所房子,打電話叫人在那兒跟我碰頭。」接下去,她的話裡帶著幾分嘲諷,「你同意我的意見嗎,特拉維斯警員?」
「聽起來這主意不壞。」他說著,大聲地咂了咂嘴。她的話使他囂張的自尊自大好像幾隻蒼蠅在大象背上飛舞,人家根本不理不睬,氣焰頓時矮了下去。
特拉維斯永遠不會被升為警官,他的工作就是披著合法的外衣,踐踏法律。盯著他腳上的那雙靴子,莉莉敢打賭鞋底肯定襯著不少鋼條。她桌子上堆滿了檢舉警察遊走法律邊緣使用暴力的案件,那些人要是沒有那個警徽,都得進監獄。
「特拉維斯警員,」她開口了,「我和女兒將陳述案情的經過,如果你能離開房間,我會非常感激的。」
他望著她,一動也沒動,像是表示抗議。這可能正是他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