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在社區中心的操場上,莉莉往棒球場本壘後面走去,鞋後跟不時陷進鬆軟的泥地里。走到金屬絲網附近的一處位置,她停住腳,把手指扶在上頭。

莎娜正在投球,她目光朝右臂看了一看退後一步準備投球。其他的家長們大多身穿底部鼓脹的夾克衫,端著塑膠杯在露天看台上喝咖啡,那咖啡還冒著熱氣。莉莉因為冷抱緊了胳膊。

她女兒充滿了魅力。自讀一年級起,她就受到大家的寵愛。漂亮、機智、充滿活力的莎娜是莉莉見過的最可愛的小姑娘,她過去一向是莉莉的生命。

就在幾年前,儘管已經有了自己的事業,莉莉的整個宇宙還是圍繞著莎娜在旋轉。因為莎娜,莉莉才覺得世界上還存在著美好,真正的美好。

是莎娜教會了莉莉如何微笑,大笑,流下歡樂的淚水。可她卻從莉莉的手中溜走了,長大了,變成一個小女人。她不再需要莉莉。她有她的父親可以使她的一切心滿意足。莉莉曾經是約翰的寶貝,在許多方面都是他的小女兒,而現在他所關心的只有莎娜。

莉莉自知她跟莎娜之間的事遠非青春期的戀父情結可以解釋。約翰利用她自己的女兒來反對她,其中的原因莉莉實在無法理解。是因為她告訴他她想成為一個法官的緣故嗎?約翰總是夢想著她進入私人事務所,這樣她就會「掙大錢」,他就可以退休,將精力花在管理他們的投資上。

在權力的寶座上佔有一席之地可能是件榮耀的事,但所領的薪水比她現在所賺的錢多不了多少。約翰對此不能理解。他說莉莉是個傻瓜,一再挖苦她想當法官只是為了奪取權力而已,只不過為了滿足妄自尊大的虛榮心。

莉莉決定上法學院時,莎娜才幾個月大。作出這一決定需要很大的決心。

莉莉當時在本地的一家醫院管入院登記,約翰在一家私人機構做事。他的收入每個月都不固定,維持生活的惟一辦法是莉莉繼續工作。約翰鼓勵她去上學,老是談到將來畢業會掙多少多少錢,他們就不用再為了節省幾個錢而吝嗇節儉了。

「你去上法學院,」他那時說,「我呢?要開一個自己的私人機構,我們會成功的!」

莉莉半夜裡起來上大夜班,一直到第二天早晨,然後趕到法學院上課。也就在上課和上班那段時間裡,莉莉將女兒交給臨時保姆看管,其餘時間裡不管白天或晚上莉莉都自己帶女兒,不斷地跟她聊天、說話,就當她是個大人。

直到今天,莉莉還清楚地記得莎娜開始說話的那一刻。雖然並沒有什麼了不起,她只是像所有嬰兒那樣開始學說話時嘴巴發出「達達」的聲音。接著,她就開始像喜鵲那樣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莉莉跟她說過的所有話又變魔術似的從她嘴裡冒了出來。孩子說得越多,莉莉跟她交談得也就越多。

人們往往會問她叫什麼名字,她總是笑著回答「原告」。別人還以為她說的是「圓缸」,哄堂大笑。莎娜也「咯咯」地笑著,拍著小手又重複一遍。

莉莉從沒打過一次孩子。只要能弄到手,有關如何撫養、教育孩子的書籍,她都看,並付諸實踐。

「我們不咬孩子,」她總是對孩子說,「但我們可以咬一個蘋果。」

儘管莉莉那時候一天只睡幾個小時,只在莎娜睡著的時候打個盹,迷糊一會兒,一過午夜又匆匆趕去上班,但她覺得很幸福。她沒時間為她和丈夫之間的關係操心。她那令人精疲力竭的日程表安排得滿滿的,沒多少時間留給他。他似乎也沒在意。

在莎娜快要上學那段時間,她在地方檢察署謀得一個職位。每天早晨上班前莉莉都要為莎娜準備午餐,再步行送她去上學。莎娜的同學都喜歡莎娜。她懂得如何跟別人分亨快樂,並樂於逗大人孩子開心。

一頭紅髮,再加上臉上的雀斑,她看上去就像一個長絨娃娃。

小莎娜稚氣可愛,天不怕地不怕。莉莉願意看到她這樣,希望她能夠保護自己不受任何傷害。就在她教莎娜如何與別人相處,和氣待人的同時,她還努力培養她勇敢、堅強、成熟穩重的精神。

「我不在的時候,」她總這麼對她說,「或者你爸爸不在的時候,如果有什麼意外情況發生,你要像個大人一樣,就像大人那樣去做,我相信你自己一定能做到,因為你確實能做到。」莎娜在莉莉發表高論時總是眨眨眼睛,回報母親以微笑。

她不放過任何場合向莉莉證明自己能夠像母親一樣去做,知道她這麼做了一定會得到母親讚許的微笑。在莉莉的鼓勵下,她爬樹、打球,一腳踩死蜘蛛,而不是像別的孩子通常見到蜘蛛那樣尖叫。

有一次,鄰居的狗對著她嗥叫,她一拳擊中了它的鼻子。每當完成一次英雄壯舉,她會一路跑進房子撲進莉莉的懷抱里,充滿自豪。對約翰和莉莉來說,她是個前程似錦的孩子,充滿魅力。

這種魅力並沒有因時間的流逝而消失,莎娜自己也認識到並學會加以利用。

為了得到她的垂青,她的崇拜者們總是幫她做功課,給她錢,甚至把她們自己都還沒穿過的新衣服拿給她穿。

幾年前,莎娜開始漸漸地變了,約翰對她的影響增強。莎娜開始在家裡和父母頂嘴,脾氣越來越大,這是莉莉所不能容忍的,而約翰則乘機挖她的牆腳,讓莎娜把他當小孩似的指揮得團團轉。這一來,他們在如何扮演父母的角色上分歧越來越大。

莉莉曾試圖用老一套的心理學妙訣跟莎娜交談,但未能奏效。最後她只好坐下來跟她討論在家的行為舉止。

「你完全不懂,」莎娜對她說,「我在外面整天到晚都要對人和和氣氣笑臉相迎,有時候回到家裡實在沒法再控制自己。」

當個全校最受歡迎的女孩子,她得鞏固自己的勢力範圍。別的女孩出於嫉妒會在背後排擠她。就如一個政治家總是謀求連任,她也得拉選票,保證她的選民都選她,確保自己的地位。

有一次放學後,一個女孩打了她一巴掌,她毫不猶豫地回敬了她並因此被學校開除。莉莉勸她放棄地位算了,她不肯。

要她放棄這種高高在上的地位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像莉莉一樣,莎娜也倔強得很,總想將周圍的世界控制在自己的手中。

上個月,莎娜回到家裡情緒總是極其惡劣,莉莉於是又老調重彈:「大多數人一輩子也就只有那麼幾個真心喜歡的好朋友,為什麼你非得堅持要那麼好幾十個?讓每個人都喜歡你對你來說就那麼重要嗎?」

「你不了解,」莎娜說,「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是她們需要我。」

莉莉搖搖頭,並不相信:「荒唐,她們才不需要你。你剛才那話是什麼意思?」隨即她明白了莎娜弦外之音,「你的意思是說得有人做領袖,即使那個人不是你,也會是別人。」

「沒錯,就這麼回事,」莎娜說,「你瞧,媽媽,我不抽煙,不聽要命的搖滾,也不跟男孩子混在一起。我成績不錯——應該說相當好才對——並且常聽她們訴苦,給她們好言相勸。這幫女孩和另一幫女孩打架時,我就從中調解,讓她們握手言歡。」

這就是事情的原委,聽起來和她之所以成為地方檢察官,並且還想當法官的理由如出一轍。自從戰勝童年的惡魔糾纏,她就將命運之韁緊緊地握在自己的手裡,並教導她的女兒效法她力爭上遊。

輪到一個個子不高膚色淺黑的女孩擊球,她晃動著手中的球棒擊中了球。看台上,她父母在她往一壘奔跑時大聲喊著:「加油!」下一個打擊手也擊中了球,但還未跑到一壘就被刺殺出局。比賽結束了,莎娜那方球隊獲勝。

女孩們往選手休息室走去,大家爭先恐後地想靠近莎娜。賽後的活動從去年開始發生了變化,與以往總是湧向汽水和小甜餅不同,好多女孩都紛紛從手提袋裡拿出粉撲和唇膏來。

約翰從女孩們中間擠了進去,雙手抱住莎娜的腰將她舉到空中。

「我太為你驕傲了!」他說。他倆明明看見莉莉站在幾步遠處微笑著,卻沒有朝她笑。

莉莉知道他們故意在向她炫耀他們的親昵,暗示她這只是他們的快樂時刻,他們不願意與別人分享。將莎娜放回地面,約翰直視著莉莉,將胳膊搭在莎娜的肩膀上,陪著她向不遠的選手休息室走去。

走了沒幾步,約翰將莎娜拉近自己,回頭看了一眼,想瞧瞧莉莉是否還在望著他們。女孩們簇擁著約翰和莎娜一起走著。莉莉畏縮了,手指緊緊地抓住了金屬絲網。他倆都把臉轉了過去,互不相看。

幾分鐘後,約翰朝她這邊的方向走來,俯身撿起幾根掉在地上的球棒。

棒球帽在他前額露出一條不小的罅隙。他四十七歲,比他妻子大十一歲。儘管頭髮掉到禿頭的部分比有毛髮的部分還多的地步,他仍不失為一個有魅力的男人。他的臉曬得黑黑的,富有男人氣概,一笑起來,兩排整齊雪白的牙齒便一覽無遺。但他這會兒表情並不愉快,不是那副專門留給他女兒的慈愛的神色。

「贏了不是,嘿!」他突然冷冷地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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