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聲將她從熟睡中驚醒,小女孩一個鯉魚打挺,她猛地在床上站了起來,感到腳下的床單及她的法蘭絨睡衣暖暖的、濕濕的。她尿床了,但使她欣慰的是它們還都是暖暖的,還沒有變冷。那麼溫暖,使她甚至覺得有點愜意。
她的眼睛盯著窗戶,看見了被閃電照得雪亮的大香柏。她開始數數:「一千零一,一千零二,一千零三,一千零四。」
又是一聲霹靂。她用雙手捂住耳朵,屏住呼吸,竭力不讓自己害怕得哭出聲來。一陣寂靜。她趁機趕緊出了口長氣,躺回到床上,用毯子蒙住了腦袋。
她得馬上起床,拿塊干毛巾鋪在床墊上,她還得把睡衣換了,要不,那點餘溫馬上就變得冰冷,她會被凍得發抖。
她慢慢地拉下毯子。又一個閃電,窗戶外面的樹影好像在移動。她再也無法控制自己,尖叫起來。她似乎置身於高山上,四周是一望無際的大牧場,狗熊在大雨中嗥叫,追過來,飢餓的狗熊。
她赤腳奔跑著,往溫暖的地方跑,穿過長長的、黑暗的大廳往她祖父母的卧室跑,回過頭越過自己的肩膀看著後面的狗熊,她邊跑邊跳著,不讓它抓著自己的腳。她躍上那張大床,感到自己安全了。
「奶奶,奶奶,」她哭喊道,眼淚鼻涕一起往下流。
她記起:奶奶到鄰近的鎮上去了,要明天才能趕回來;明天是她的生日,奶奶是為她去買生日禮物的。只有她祖父那大得像桶似的肚子在被單下凸起著。他嘟囔著身體轉到一邊,仍然處於睡眠狀態,一隻粗胳膊朝她伸過來。
「爺爺!」她叫道,用手指戳著他的肚子,一點都不再覺得害怕,反倒覺得很好玩,她的手指接觸他肚子上柔軟的脂肪,一會兒鼓起來,一會兒凹下去,跟一隻枕頭似的。
「爺爺!」這次她低聲叫道。
他的呼吸也很可笑,鼻子呼呼作響,嘴裡發出一股酸臭味道。她凍得發抖,於是她爬上大床,脫去身上濕濕的睡衣,鑽到厚厚的毛毯底下,沒過幾秒鐘,她就睡著了。
過了很長時間,她正夢見自己的生日聚會,夢見好多禮物啦、絲帶啦、糕餅啦等。突然,她被下身一陣劇痛痛醒了,痛得那麼厲害,她長這麼大沒這麼疼過。床被他壓得搖搖晃晃,她臉朝下趴在床墊上,叫不出聲,喘不過氣,也動彈不得;她的胳膊平伸著,雙手瘋狂地在床墊上抓摸著。她眼前一黑,昏過去前,聽到爺爺在叫她奶奶的名字:「麗蓮!」
「莉莉,」約翰在叫她,抓著她的肩膀搖醒了她,「醒醒!」她臉朝著枕頭睡著,並沒有真正睡著,一清早就處於似睡非睡的假寐狀態,噩夢、回憶與現實交織在一起,紛至沓來。
「你剛才抓我的胳膊來著,你的睡衣濕了,你上班要遲到了。」
約翰知道她剛才在做噩夢。他對這種現象已經習以為常:在睡夢中出汗、撕抓、尖叫。她決不會把整個真相告訴他及別人,但他知道她的祖父曾經強暴過她。
她抬頭看著他走出了門。只要他稍微想一想,就該想到他忘了她的生日。這類噩夢在她生日前後總是變本加厲。
他們結婚後不久,她便將此事告訴了他,所有這一切更加堅定了他對大多數男人以及性的看法。約翰對她說他不會像大多數男人那樣熱衷於性生活。對他來說,它是一種神聖的行為,也是一種有目的行為,這一目的便是——生兒育女。
在他們結婚的頭幾年,每當她夜半從噩夢中驚醒有時甚至像她小時候那樣尿床,他總是把她放在臂彎里搖呀哄呀的。有時她醒過來後就再也睡不著,他會到廚房給她沖杯熱巧克力或拿塊烤乳酪三明治。然後,他會抱著她,輕輕地拍著她,直到她重新睡著。
當時他愛她,他的愛和體諒,他的淡泊性慾,都有助於治療她心靈的創傷,恢複生活的信心。是他要她上法學院,並一直鼓勵她。但當她終於從法學院畢業時,他們之間的關係卻急轉直下。如同一個跛子終於扔掉拐棍自己行走,她期待得到的是掌聲,喜極而泣。
但這一切都沒有發生。這就是她所認識的約翰。在她驚恐不安之時,約翰是忠誠的、充滿愛意的、可信賴的。但一旦她擺脫膽怯成為一個自信的職業婦女,有自己的事業、前途,有自己的見解,約翰的愛便消失了。顯然,他不願伴著她前行,他只想背負著她。
兩隻腳剛著地,她便聽見車庫門響,知道約翰已經上班去了。昨天夜裡她回家時,他早就睡著了,呼嚕打得震天響。她在壁櫥間脫了衣服,輕輕地溜上床,把他的身體轉過一側,免得他再打呼嚕。雖然身子緊挨著他躺著,但她心裡想的卻是理查德,恨不能躺在約翰位置上的就是理查德。
所有的人都認為約翰是個好父親,也是個完美、無可挑剔的丈夫。他曾經是她這個心靈破碎的可憐兒的理想丈夫。但她要得到的遠不止這些,她再不願回覆從前那個自己。逝者如斯,時不我待。
如果她一直在家裡等到莎娜進大學,那她就該四十一歲了,太老了。對不起,你錯過大好時機了,他們會這樣對她說。
她裸著身子進了淋浴室,拿了塊毛巾,端詳著映在鏡子里的身影。側過身子,她仔細察看自己的外形輪廓,一隻手托起乳房,隨即又鬆手讓它們落下。地球引力牽引著她在下墜,她的臉,她的乳房,都在鬆弛。是約翰在拉著她墜落,像一隻信天翁一樣扼住了她的脖子。
她的太陽穴在跳,肚子餓得嘰哩咕嚕直叫喚,但她的精神非常愉快。今天她有理由、有必要去上班,不是因為又有一個聽證會,又有樁案子。而是理查德·福勒會在那兒,在辦公室,在同一幢大樓里,就在同一條走廊上,這就是全部的理由。
她開始翻箱倒櫃地為自己尋找點別緻的衣服,她要穿上那套她喜歡的套裝,那會使她那人人稱羨的細腰和臀部一展無遺。那件套裝上禮拜剛從洗衣店裡取出來,太好了!
花了足有十分鐘,將塑膠袋包好的衣服翻了個遍,她只找到了裙子,上衣不翼而飛。
她跺跺腳,闖進莎娜的房間,怒氣沖沖地撞開門。
「我那件黑白相間旁邊有紐扣的套裝怎麼就剩下裙子了,上衣到哪兒去了?」
莎娜熟睡中被驚醒,動了動身子,睡眼惺松地望著她母親:「幾點了?我沒帶表。」
她翻了個身馬上又睡著了。
莉莉走到莎娜的壁櫥,瞧見裡面的衣服堆得足有三英尺高,她開始手腳並用地挖掘起來。她發現其中有三四套衣服是她的,就扔過一邊,將其餘的都留在地板上。
「我知道是你拿走了我的上衣,我今天要穿那套套裝。你沒經我同意沒有權利擅自拿走我的東西,尤其是那些貴重的東西——譬如我上班穿的衣服。」
「靜一靜,媽媽!」莎娜尖叫道,「我把它借給夏洛特了,會拿回來的!」
「你會被關禁閉的!你聽到了嗎?關禁閉!」莉莉嚷道,惱恨自己大叫大嚷,但這種事並非第一次發生,她實在忍無可忍。莎娜幾乎每天都拿她的衣服,很多時候它們就這樣從此銷聲匿跡。
每隔一天的早晨,她都得到莎娜的壁櫥里搜一遍,才能找到要穿的衣服去上班,每每她都發現她的東西被揉成一團,弄得皺皺巴巴、斑斑點點的。
約翰聳聳肩對莉莉說,這不過是典型的青春期現象,建議在他們門上安把鎖。他當然不會進一步想到應該教育孩子尊重另一個人的財產權。
她走出房門時,聽見莎娜壓低聲音咕噥道「婊子」,拉過被子蒙上了腦袋。
出了房間,她斜靠在牆上,眼睛濕潤了。她們之間到底出了什麼事?她們一向很親密。
她記得每個星期天下午她們都穿著輪式溜冰鞋在加利福尼亞陽光下溜冰,她們的長髮在風中飛舞。莎娜儘可能挨著莉莉溜,她們那麼親密,挨得那麼近,有時往往撞到一起。就在幾個月前,每天晚上約翰仍在看電視時,莎娜還總是要跑進他們的房間,告訴莉莉她一天都怎麼過的,嘰嘰喳喳不停地向莉莉轉述在學校里某某說過什麼,某某又干過什麼等等,向莉莉討教從功課到男孩子等所有事情。
難道僅僅是由於青春期的緣故嗎?是過量的荷爾蒙在作怪嗎?如若不是莉莉自己的孩童時代充滿扭曲、充滿痛苦,她怎麼會記不起自己十三歲時是個什麼樣子?
她擦了擦眼睛走進廚房,從烤爐里拿出烤麵包切了一片,又給自己倒了杯咖啡。
她是否對一切都太神經過敏了?
都是自己的錯,莎娜只是變成了個大女孩而已。甚至衣服的事也要怪自己。她總是對莎娜說她可以借她的衣服,所有的東西都採取門戶開放政策,從來不上鎖。但在此之前,莎娜一直尊重她。她從來不擅自拿她的東西,更絕對不會拿她上班穿的衣服。她決不會瞪著她叫她的名字,她決不會把電話掛斷。眼看一天一天地這孩子跟她父親越來越親密,而對她卻越來越疏遠。
這只不過是青春期的戀父情結在作怪而已,莉莉知道,莎娜是她爸爸的小寶貝,而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