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二章

就這樣,博來繼承了萊契特家業,並且贏得了家裡每個人的心,只除了西蒙一人。

他星期天到教堂去,並且在休息時間讓許多人毫不顧忌地審視。星期日那天,惟一不在教堂的,是那些沒有入教的以及三個出麻疹的小孩。就如同碧翠說的,這當中有不少人其實星期天是不做禮拜的——他們的教堂就是馬房。可是為了看一看柏特,他們都來了。另外也有一些人,自從最後一個孩子受洗後,平常也很少來教堂的,這一天也來了。連麗娜也來了,這女孩除了她小時候受洗那天外,根本沒有來過教堂。

博來坐在碧翠和愛蓮中間,西蒙坐在碧翠另一邊,孿生姊妹則坐在愛蓮的另一邊。露絲對做禮拜前的戲劇性反應很熱烈,唱詩歌也很大聲。而珍妮則用不太同意的眼光看著會眾。博來一再地盯著教堂牆上亞敘別家的石版看,也專心聽著牧師的講道。嚴格講,牧師並不是在講道,而是在敘說他對某些事情的看法,所以如果你閉上眼睛,想像你正坐在壁爐旁聽他娓娓道來也很像。博來想起他小時候在孤兒院聽過的一些牧師的講道:有的是像對著會眾訓話,有的則像演戲一樣,而裴克牧師則是誠心地陳述道理,讓博來不禁想到,即使沒有駐教堂牧師這個行業,裴克還是會用這樣的方式對人說話。他終究還是要威為一個傳道人的。

禮拜結束後,博來到牧師館用午餐,但在他離開教會前,他得先應付一大堆前來向他致意的人。碧翠本來已經準備帶著博來離開了,「廣播電台」葛太太卻借故把她拉開搭訕去了,讓他一人留在那兒,這下子可要孤軍奮戰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個矮胖的老太太,松垮的蘋果臉,帽子上還插了一朵玫瑰花。他怎麼能假裝他記得她呢? 或者其他那麼多徘徊著不走的人? 「你記得高莎拉小姐吧? 她總是在大掃除那天來的。」

是愛蓮的聲音。她帶著他從一群人走到另一群人,「赫利,曾經幫我們修腳踏車的。」「馬小姐,學校老師。」「史太太,助產士。」「唐米,以前的花匠的兒子。」「司太太,開工廠的。」

她看著他走進牧師的園子,打開門,把他推進去,說:「現在你可安全了。避難區到了。」

「你說什麼? 」

「你可別告訴我你忘了。我們小時候玩捉迷藏時,最喜歡躲到這裡來的呀。」

他對自己說:「有一天,你一定會碰到你不能說忘記的事。」

午餐時,他和主人悠閑地坐著,享受著南絲的招待,飯後他和牧師到園子里散步。牧師問了他一些在外地的生活,他也一一回答了。牧師有一個很大的好處,就是他很專心地聽著他所說的話。

星期一他去了一趟倫敦,在裁縫的鋪子里看著一疋一疋展現在他眼前的布料,先是離他幾碼遠,讓他看看顏色,再拿近他眼前,讓他檢視布質,還有專人來為他量身,並且告訴他很快就會為他制好新衣服。

他和桑度先生一起吃午飯。桑度先生又帶他去見銀行的經理。他在銀行兌現了一張支票,買了一個挂號信封,把錢寄給了洛丁。洛丁早就和他約好,不要打電話,在信封上也不能寫真的名字。

寄了錢,心裡有種說不出的味道。他喝了一瓶啤酒,希望能衝掉這種味道。

但味道一直揮之不去。於是他跳上24號公車,回去看他以前租住的小屋。他搭四點十分的車回來,一下車就看到愛蓮在小金龜車裡等著。這次在車站見到她,要比第一次顯得親切自然多了。

「反正我有時間,就來接你了,要是再讓你等公車,我反而過意不去。」他很自然地鑽進了車子,坐在她身邊,一起回家去。

「現在你不會再離家很久不回來了。」她說。

「不會了,除非是去喝杯酒,看趟牙醫。」

「是啊,那只是一天的工夫。也許查理叔公回來時,會希望你去接他。但是在他回來之前,我們可以悠閑一段時間。」

於是他也不再為什麼事操心了。

早上他帶著馬去溜~圈,或是在跑馬場上訓練它們跳躍。他有時也和愛蓮及孩子們一起騎馬出去。湯尼果真打電報回去,要了一套正式的騎馬裝,認真地學起騎馬來。博來幾乎所有的時間都和愛蓮在一起。當他們傍晚回家時,就開始計畫第二天的活動。

碧翠看到他們兄妹倆如此投合,心裡也很高興。但她同時也想著:如果西蒙也能加入他們的行列,該有多好。

如今西蒙越來越常找借口出去,有時吃過早餐就出去了,一直到晚餐以後才回來。有時候他會訓練一下提波或思嘉,然後就找個借口出去了。有時候他很晚才回來時,碧翠簡直弄不清楚他究竟是喝醉了還是清醒著。但在家時,除了偶爾多喝一杯外,他是不怎麼喝酒的。碧翠也就不太敢確定他在外邊是不是喝醉了。他有時高高興興地,有時又很情緒化,讓人捉摸不定。西蒙一向就是不太穩定,於是碧翠就把這個情形解釋成是他紓解目前壓力的方法。

她心裡暗暗希望不久他就可以加入柏特和愛蓮,成為好朋友了。

「在布爾農展上,你總得做點什麼,」有一天,他們在馬房工作一整天后,愛蓮這樣對博來說:「否則別人會覺得很奇怪。」

「我可以像露絲建議的那樣,騎一匹馬參加賽馬。」

「但那只是趣味節目而已。沒有人會把賽馬當一回事的。你得展示一匹咱們的馬。你的騎馬裝備很快就會送來了,所以怎麼說你都不能不做點什麼。」

「不。」

「你總是簡單答一個字。」

「我應該騎哪一匹參加賽馬? 」

「除了提波以外,『徹倫』是第二快馬了。」

「可是徹倫是西蒙的。」

「哦,不。徹倫是碧翠姑姑用馬房的錢買的。你賽過馬嗎? 」

「當然。不過都是一些小型的賽馬。」

「我想碧翠姑姑是希望能展示徹倫的,但是在整個節目結束前再參加賽馬也沒有什麼不好。這匹馬很容易緊張,可是它跳得很好,也跑得很快。」

他們在晚餐時將這個想法跟碧翠提起,碧翠答應了。

「你要參加哪一級重量的? 」

「一百二十五磅。」

碧翠看著正在吃晚餐的博來。他實在是單薄了一點,過去亞敘別兩代都不胖,可是眼前這孩子又顯得很疲憊。

尤其在一天快結束的時候。她想著,等到成年禮的慶祝儀式過去以後,一定要好好找個外科醫生治療他的腳。也許就是因為瘸腿的緣故,使他顯得這麼沒有精神。

他一定得向司醫生打聽一下治療的消息。

碧翠很高興博來具有西蒙所沒有的一個特色:他對馬有一種出自真心的喜歡。

西蒙當然也有不少對馬的知識,但僅止於一些最新的賽馬消息罷了。而博來則是對育馬有很大的興趣。好幾個晚上她看到他在書房裡埋頭看育馬的書。有一次他告訴她他想要追溯蜜糖的血統來源。

「那你找錯書了,」她告訴他,並且遞給他另一本書。

那天晚上她忙著別的事,兩個小時以後,看到他仍聚精會神地看著書。

「太好了,碧翠,」他說,指著其中一幅照片。書桌上攤滿了書。

「你還沒看到我最喜歡的收藏哩。」她看了一下他攤開的書,另外又給他找了些書。從那時候開始,如果你沒有在博來經常出現的地方看到他,他一定是在書房裡,不是察考育馬的書,就是欣賞馬的照片。他也常坐在葛雷的腳前,聽葛雷講述他的育馬經驗。一個星期以後,葛雷就對他表示了有別於對西蒙的敬意。他對西蒙的稱呼是「西蒙先生」,而對博來則稱「柏特先生閣下」。葛雷真正體會到這位新來的主人的熱切與虛心,因此對他特別敬重。

碧翠經常在走過馬房時,聽到葛雷在大談馬經,偶爾伴著博來簡短的反應。

碧翠不但對於侄兒回來的事實、也對他回來的方式感謝上蒼。多年來,她在腦海中不止一次地摹想侄兒要是沒有死、可能回來的情況,想不到事實正如她所想的那樣。當然,這孩子是顯得有點太沉默了,他在身邊時,你會覺得很平靜,可是卻又覺得對他沒有多少了解。但他的沉穩比起西蒙的浮動不定似乎要好些。

她給查理叔公寫了一封長信,寄到馬賽去,讓他一下船就可以收到。在信中她詳細描述了這個新的侄兒,並且告訴他,這個侄兒是如何擅長於馬——當然這不會引起查理叔公太大的興趣。因為查理叔公並不喜歡馬,他認為馬是一種愚蠢的動物,一個三個月大的孩子都要比一匹最好的純種馬伶俐得多。查理叔公愛的是貓,如果說有時候馬房對他還有吸引力的話,一定是因為那裡養著幾隻貓。每次他總會躲在角落裡和貓玩,等著人們看完馬的展覽。事實上他的個性也挺像貓的:他是個高大而溫和的人,一張圓臉上頭,如果說它有皺紋的話,只是夠用來支撐他的眼鏡而已。

雖然他有六英尺多高,可是走起路來悄無聲息,好像腳底下墊著海綿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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