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

碧翠一直等到下午的禮拜結束後,才動身走過那一大片草原,到牧師的住所去。

表面上,她是要去告訴他們柏特回家的消息;實際上,她是想向喬治牧師傾吐她內心的困擾。當喬治牧師的心思從古典的世界裡抽身回到現實世界時,他是很能傾聽他人訴說心事的。他不會過於情緒化,也不容易大驚小怪。碧翠心想,也許是因為擔任牧師這麼多年下來的緣故,讓他對人情世故可以見怪不怪。

不管是古時的罪惡或是當今英國的社會新聞,都不足以對他造成什麼震撼。因此,此刻她第一個去找的,並不是她的好朋友南絲,而是喬治牧師。如果她去告訴南絲,她一定會用她溫暖的情意和安慰環護著她,但這種同情卻不是她目前所需要的,她現在需要的是實際的支持。此外,如果她想得到的是了解,她也不會去找南絲,因為南絲幾乎已經忘了柏特的存在了;她要找的仍舊是喬治,他一定還記得這個他教過的孩子。

因此,碧翠在斜陽下走過一大片草地,從鐵門進到牧師的花園。在這個安靜的黃昏里,經過教會的墓園時,雖然她明白,她此刻的心事,在多年後也終將隨著時間的過去成為歷史、煙消雲散,她實在不需為此太過傷神;但理智雖這麼想,心裡可還是沉甸甸地。

碧翠在她認為牧師會逗留的地方找到了他。牧師有個習慣,就是在下午的禮拜之後,一個人待在花園裡,專心凝視著某一件東西——通常是在遠方、某個不容易讓他想到生活中應酬之類瑣事的東西。這個晚上,他凝視的是一朵紫丁香。他一邊欣賞著花兒,一邊抽著煙斗,煙斗發出像潮濕的營火般的氣味。他的妻子南絲曾經這樣嗔怪著:「應該設下一些條規,禁止像喬治這樣抽煙斗哩! 」

望著喬治抽著煙斗的樣子,使得碧翠的心情越發低落了。

看到碧翠走來,喬治對她望了一眼以後,又繼續凝視著那朵紫丁香。「好美的顏色啊,不是嗎? 」他說:「很難想像這只不過是視覺的幻象。真想不出在你沒有看著它的時候,紫丁香會是什麼顏色。」

碧翠想起有一次喬治告訴兩個孿生小姊妹,如果沒有人在屋子裡,壁上的鐘是不會發出滴答的響聲的。有一次她就看到露絲躡手躡腳地在大廳里偷聽著什麼。她問露絲她究竟在搞什麼鬼,她回答說,她想在大廳的鐘沒有發出聲音的時候「逮它個正著」。

碧翠在牧師身旁默默地站了一陣子,一面勉強欣賞著眼前的紫丁香,一面整理著她頭腦中的思緒。但這團思緒真箇是剪不斷,理還亂。

「喬治,」最後她還是開口了:「你應該還記得柏特吧? 」

「柏特·亞敘別? 當然記得。」他轉過身來望著她。

「是這樣的,他根本沒有死,他只是出走罷了。他留下來的紙條的意思便是這樣。現在他就要回來了。西蒙對這件事很不開心。」說著說著,一大滴眼淚很不爭氣地順著她的臉頰掉了下來,她很快地把淚擦去,繼續看著那朵紫丁香。喬治伸出他枯瘦的手指,輕輕地拍拍她的肩頭。

「先坐下來吧。」他對碧翠說。

她在她背後的樁子上坐了下來,頭頂上正是香噴噴的金銀花。牧師也在她的身邊坐下。

「慢慢來,告訴我究竟是怎麼回事。」牧師這樣對她說,於是她將整件事情的發生經過一五一十地告訴了牧師:桑度先生怎樣來了電話,她怎樣到倫敦去了一趟,在平立克區那間低矮的房間里看到了什麼,律師樓的調查,查理叔公的電報怎樣解了她的圍,她怎樣最終鼓起勇氣向家人宣布這件事,以及家人的反應等等。

「愛蓮的反應有點冷淡,但她一向是這樣不動聲色的,她總是能夠很坦然地接受一件事實。珍妮是很護著西蒙的,她有點為西蒙不能繼承家業感到難過,不過,等她看到她的親哥哥就會好些的,她一向是個很友善的好孩子。」

「露絲呢? 」

「露絲正打點著她星期二要穿的衣服呢。」說到這個侄女,碧翠的口氣有點尖酸。

牧師微笑了一下:「露絲總是那麼樂天派。」

「可是西蒙……我該怎麼勸西蒙呢? 」

「我不認為那有多麼難了解。站在西蒙的立場,除非是聖人,才能高高興興地歡迎這個將要把家產從他手中奪去的哥哥回來。何況這個哥哥自他十三歲以來都被當做已經死了。」

「可是喬治,他們是孿生兄弟呀! 他們一向是不分彼此的呀! 」

「十三歲和二十一歲畢竟是有一大段差距的。八年來,西蒙一直都把萊契特家業看做是他的,而他十三歲以前的回憶,除了感情之外,其實已經沒有太大意義了。

如今,在一點預告都沒有的情況下,突然要他接受這個意外的消息,這對一向很要強的西蒙當然是很不容易的。」

「我想我也是處理得不夠好。」碧翠說:「我是說,我告訴他們的方式不對。

我應該先私下告訴西蒙的。但我那時是想不要讓他們覺得西蒙應該會有什麼特別的反應。我假裝他們都會一樣覺得很高興。如果我特別把西蒙分別出來,單獨告訴他這個消息,那會——那會——」

「好像期望真有事會發生一樣。」

「就是這樣。我想我對西蒙是夠了解的,知道他對這個消息的反應一定會——一定會和其他人不一樣的。我這樣做,只是想要把這個不同降低到最低。可是我怎麼也沒有想到,他的反應會這麼劇烈——他甚至不相信柏特還活看。」

「那隻不過是他不想歡迎柏特回來的一個託辭罷了。」

「不歡迎他回來……」碧翠沉吟著。

「是的,西蒙不歡迎柏特回來,而且這種不歡迎是很自然的。如果你不能接受這個基本的事實,就很難接受他的反應。你現在是用你成人的心態記住柏特的一切,所以知道他還活著自然很高興。」他轉過頭來看了碧翠一下:「或者——你也不高興? 」

「我當然很高興啊! 」她有點過度強調地回答。可是牧師不對這一點多做追究。

「可是西蒙並沒有用大人的心態或是感情來記得他的哥哥。對西蒙來說,柏特只不過是過去的一部分,而對現在的他一點都沒有意義。他一聽到柏特要回來,心裡自然很恨他,可是過去又沒有儲存足夠的愛來抵消這樣的恨意。」

「瞧你說的。」

「沒有錯。我們最好面對這個事實。要抵消西蒙心頭的恨意,恐怕是需要像神那麼偉大的愛才行,可是在西蒙身上偏找不到這樣的愛。可憐的西蒙,遇到這樣的事對他可真是一大考驗。」

「時間也真不湊巧。就在我們要慶祝他成年禮的時候。」

「但至少他的出現對我八年來的疑問給了個答案。」

「什麼疑問? 」

「柏特會自殺這件事。我一直不能把這件事和我所認識的柏特聯繫在一起。柏特是個很有感情的孩子,但他也很懂事。他的弟弟西蒙雖然比較聰明,可是對人的感情不夠真誠。柏特也比較有責任感。當他想到萊契特整個家業就將要由他掌管,他可能會覺得責任太重,無法承擔,而藉出走以逃避,可是應該不至於自殺才對。」

「為什麼我們那時候一點疑問都沒有地接受他自殺的假設呢? 」

「是留在斷崖頂上的那件外套吧? 還有那張字條——那時讀起來真的很像是一封遺書。還有那天下午,當亞伯在坦壁區和斷崖之間看到他以後,再沒有人看到他。

再說,過去也有好多人在那個斷崖自殺過——這種種原因都使得我們認為他是自殺了。那時這麼想似乎是很自然,沒有一個人表示疑問。但是我心裡一直覺得有些不對勁。

倒不是柏特所用的方式,而是像他這樣的孩子竟會自殺,這和我所認識的柏特實在太不像了。現在我們總算可以知道,他當初並沒有做出這種事。「

「如果我把眼睛閉上,眼前的紫丁香就沒有了顏色,我一打開眼睛,它就成了紫色,」碧翠自言自語地說著,這麼做似乎可以讓她的眼淚暫時不會流出來。就好像她看戲時要是想哭,就趕緊數一二三一樣。

「告訴我,你高興他回來嗎? 」

「當然,我高興都來不及呢。他和出走時的柏特在很多方面都很像。很安靜,很內斂,也很體貼。你記不記得柏特小時候要做一件事時,常轉過身來問:『你還好吧? 』他總是想著別人的感覺。他並沒有催著我要趕緊接受他回來的事實。他還是不輕易說出他所經歷過的苦日子。柏特一向是自個兒解決自個兒的問題。現在這個柏特也是這樣。」

「你想他在外頭是不是過得很不好? 」

「我想至少不會太舒服。我忘了告訴你他的腳跛了。」

「跛了?!」

「是的,不過不是很嚴重。是騎馬出了意外。他在外頭還是靠著照顧馬維生哩。」

「這對你倒是個好消息。」喬治說這話時有些靦腆,因為他本身可說對馬一竅不通。

「這倒是。」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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