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12月16日

華盛頓特區

戰勢對美國很有利。

萊梅克手裡拿著一份《華盛頓郵報》,上面的頭版文章就是宣揚美國突襲轟炸東京的重大戰果。此時,日軍在琉黃島上的根據地被美軍包圍;歐洲戰場上,德軍在聖誕節期間發動的戰爭也就是現在所說的「突出部戰役」也已被盟軍擊敗了;巴頓將軍調動所有兵力在萊茵河發動襲擊;美軍轟炸機已經把德勒斯登的德國城化為灰燼。

這第一手消息是從克里米亞的雅爾塔傳出來的。斯大林、丘吉爾、羅斯福這三大巨頭正在那裡召開秘密會談。

《華盛頓郵報》稱:戰爭取得了全面勝利,總統功不可沒。報紙的第一頁到第六頁刊登的全都是羅斯福支持者的言論,他們爭先恐後地讚美他的外交手腕、他把盟國這三位領導人召集到一起商討進退的巨大功勞。報紙上還列舉出了美國在該次會談中所取得的主要成果:蘇聯同意在德國投降以後立即攻打日本;斯大林對本國在即將誕生的聯合國內的投票份額做出讓步,由原來要求的十六票降為三票;蘇聯承認法國在戰敗德國內佔領區的合法性,也承認法國在聯合國安全理事會內的永久席位;斯大林允許波蘭進行「自由」選舉,但要求戰後再解決波蘭西部邊境的劃分問題。此外,上面還刊登了很多從其他新聞媒體的報道中節選出的話,都是在極力地讚美美國在雅爾塔會議中所取得的巨大成功。

直到第七頁,才看到批評羅斯福的人士發泄的怨氣。他們氣憤地說,雅爾塔會議對於總統大人來說不過是個騙局。他似乎從來都沒意識到自己在給爭吵不休的另外兩個盟友當好人,他甚至都嘗試說服那個矮胖子獨裁者斯大林不要那麼獅子大開口。1919年,斯大林同波蘭領導人將「寇松線」規定為法定邊界線,而今他不顧美國和波蘭流放政府的要求仍堅持舊有主張,在這點上,雅爾塔會議沒有一點成效。聯合國尚未完全出爐,蘇聯就已經霸佔了多項選舉權。還有英國,那個單獨同德國作戰長達三年的我們最勇敢的盟友,在雅爾塔會議中並沒有得到多少戰後的實惠,而是讓自己本已搖搖欲墜的帝國更加羸弱,只能眼巴巴地看著美國總統親昵地邀請蘇聯一起瓜分羅斯福的財產——美利堅合眾國的油水。批評者們抗議道,雅爾塔會議不過是把三個意識形態完全對立的國家達成的協議拼湊起來,而這三個盟國現已身心俱疲,戰爭一結束,他們這副喜氣洋洋的勁頭就會消失。一旦德國和日本投降,他們之間所達成的這些關於自由、團結的誓言定會被政治權利之爭瓦解。總而言之,羅斯福艱難的讓步換來的只是斯大林虛無縹緲的諾言,而面對如此景象,英格蘭雄獅丘吉爾卻無能為力地坐在一旁抽雪茄。

然而,這些反對言論卻被讚美的大標題擠到後面去了。現在的羅斯福是巔峰人物,報紙上一點也不提他在會議期間的健康狀況,拍下來的照片都是這個老頭子戴著軍帽、抽著煙袋得意洋洋的笑模樣。有報道稱,他現在在船上休息,正在返航歸國的途中。

萊梅克放下報紙,坐到賓館房間的窗戶前,透過下午微斜的陽光望向半公里處的白宮正面。那座蒼白的宮殿是羅斯福過去近三十年的住所,不久後,它將迎接那位從遠方凱旋歸來的英雄。總統先生現在正處在他的頂峰時期,也許是他前所未有的頂峰時期。

而恰是這個時候,萊梅克心想,就是他們來找你的時候。因為當你最強大的時候,也是你對別人威脅最大的時候。一直以來,憎惡你的是你的敵人,而如今連你的朋友也要畏懼你了。

他聯想到了凱撒大帝,他就是在自己處於權利頂峰時在他自己的白色宮殿——羅馬參議院被參議員們刺死的。1935年,荷蘭的舒爾茨,一個美國勢力最強大的犯罪集團的人物,在新澤西州的紐瓦克被他的紐約犯罪組織里的合伙人暗殺,目的是為了破壞他刺殺起訴人托馬斯·杜威的計畫。公元797年,當時風頭正勁的拜占庭帝國的君士坦丁大帝在一場王位爭奪戰中被人挖去了雙眼,繼而被其母投入監牢。他們每一個人都是在自己最風光的時候遭到背叛、被至愛親朋們陷害至死的。

有人敲門,萊梅克轉身打開門。達格闖了進來,萊梅克趕快閃到一旁給他讓路。這位特工先生抱著三個塞滿文件和檔案袋的紙箱子踉踉蹌蹌地走進屋,連腦袋都被蓋過了。

「把它們放在床上。」

達格把這些東西一股腦地倒在床單上,萊梅克趕快衝上前去把住它們以防箱子里的東西灑出來。兩手空空的達格滿臉漲得通紅,怒氣沖沖地瞪著萊梅克好像要責怪他。

「怎麼了?」萊梅克攤開雙手。

「樓下前台,」達格用大拇指朝身後指了指,「還有兩個箱子,你去搬!」

萊梅克下了兩層樓來到大廳,那些塞得滿滿的箱子正在那兒等著他,看起來很重。他氣喘吁吁地把箱子搬回房間,這才明白達格剛才為什麼那麼沒好氣兒。

達格一屁股坐在厚厚軟軟的椅子上,沒脫鞋就把腳放到萊梅克的床上,鞋子已經被磨得不成樣子了。

「全在這兒了,1月3號一直到昨天的。」

萊梅克在桌旁坐下,「我覺得我們必須查看對我們有用的東西,好心眼的比什夫人可能會幫我們找到我們要的。」

「這是這個狗屁城市裡聯邦政府所新僱用的所有女性的資料,包括工作經驗、學校成績單、安全檢查、身份背景、打字測試……反正你能叫出名字來的,美國政府都有記錄。如果她真的是給『山姆大叔』打工,她一定就在這幾個箱子里!」

萊梅克隨便抓起一個文件夾,打開後映入眼帘的是大號列印字體、模糊難辨的手寫字、加蓋的印章還有黑白照片。他想,在這些紙的某一頁會有一些清楚明了的事實讓他斷定這份檔案應歸為「否」的一欄,或者有些小的疑點讓他覺得它應歸為「待定」這類當中——他希望這一類的檔案不要太多。他要麼會幾秒鐘內就做出決定,否則就會猶豫不決。

「這裡有多少份檔案?」

「大約一千份。」

萊梅克的心忽地一下沉了下去。看著看著,他的眼睛有些花了,突然它們定在一個來自肯塔基州的女孩子的照片上。這個姑娘牙齒間有個很大的縫隙,身材幹瘦,害羞地低著頭,好像害怕閃光燈會突然曝光一樣。她的頭髮是淺棕色,不過有可能是染過的,這誰也沒法確定。萊梅克翻開檔案的第一頁,上面寫著兩年秘書院校的學習經歷,未婚,家有一個在國外打仗的兄弟。這個害羞的美國姑娘怎麼會是個在海灘上殺了兩個人、又策劃第三個人自殺的異域「刺客」呢?萊梅克很想把這份檔案扔到一旁,他的直覺很快告訴他這位姑娘不是他要找的那個人,但他們要找的那個人的形象實在是太不現實了,這樣的話他又怎麼能斷然下結論說這些女子肯定不是呢?所以他不得不耐著性子閱讀這份檔案,讀上上千份。既然如此,那最好馬上開始。

萊梅克在椅子上轉了個圈,把臉轉到書桌前。他把文件夾打開攤在腿上,然後擰開檯燈。他拎起這個女孩的照片,腦子裡想像她此刻正裹得嚴嚴實實的走在華盛頓寒冷的黃昏中,剛從肯塔基州或是波斯來——可到底來自哪個地方呢?

達格從椅子上站起來。

「喂——」萊梅克伸了伸胳膊,「你去哪兒?」

「到車裡拿東西,我訂了份中餐外賣,還買了瓶酒。」

近午夜時,萊梅克已經挑出兩百多份「否」的檔案了。達格已經睡著了,在此之前他翻看的數目只是萊梅克的一半。他們兩人各自都只挑出了一份「是」的檔案。

波旁威士忌和檔案讓達格筋疲力盡,現在正躺在萊梅克的床上打呼嚕。他蜷著身子,把自己裹在毯子和床單里。即使在睡著的時候,達格還是會把東西弄得一團亂。

在過去的幾個鐘頭里,萊梅克翻閱著這些資料,然後找出了一個規律。當他意識到申請該份工作需要接受一個身份調查時,他馬上就把這份檔案丟到一旁。除了相信現任聯邦調查局和政府所有部門做安檢工作的質量以外,他別無選擇。當然,如果真的發現一個女孩的身份背景全都是偽造的,他們是會進行調查的。此外,直覺告訴他,他要找的這位殺手決不會讓自己陷入政府的調查之中。她很可能會找一個不引人注意的地方藏身,她在美國的第一份工作就是要讓自己融入這個國家。

然而安檢這個思路只能排除20%的申請檔案。其餘的都是申請普通打字員和文書之類的工作的,這種工作除了申請表、面談和一個技術測試之外不需要任何步驟了。此時,萊梅克歷史學家的素質體現出來了。經過多年的研究,他早已學會在不同年代、不同性格的研究對象身上尋找相似點,然後利用得出的規律去發現個別的例外。在這上千份在戰爭期間湧進華盛頓的女性個人資料中,他迅速地整理出一個中心思想。

排除極少數的幾個人,這些文件夾其實可以歸結成一位女子的檔案。「她」高中或大專畢業,除了一個學歷一無所有,家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