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十五章 神劍詰綠

入夜的雅達克,燈火如晝。街上熙來攘往,到處是出來看燈的龍。

萌祭燈會的燈,是用柔韌的樹枝或竹條扎出的架子,糊以彩紙、綃絹、綾紗而成。內點有蠟燭,燈上繪有書畫、迷題。

亞當和梅菲斯特沿街而行,不時看見許多龍極有興緻地圍著一個燈猜迷。這些迷題涉及的範圍很廣,歷史典故、民俗傳說無所不包,亞當這外來者固然是很難理得清頭緒,便是梅菲斯特,很多時候也要專門從他幾近無限的記憶中搜索一番才能找出答案。

亞當一路東瞧西看,並不怎麼出聲,也很少提出問題。對人來說這是很少見的。

亞當對新鮮事物一向興趣極大,又常有知識豐富的天使在身邊,故而亞當根本就做問題寶寶做慣了。現在看到這麼多彩燈,幾乎周圍所有龍都在七嘴八舌地猜迷,平常時候,亞當早就過去湊熱鬧了。今天居然不出聲,梅菲斯特樂得輕鬆的同時,心中卻也不免有些擔憂。

造成亞當這樣反常的原因,顯然就是下午發生的那些事。看他在這樣熱鬧的氣氛中,仍是心不在焉,卻不知是為了那不知出了什麼狀況的小龍,還是至今不歸的「翼龍」(靄京),又或是那視瓴蛾琵如草芥、琵琶別抱的冰川龍?

梅菲斯特跟在亞當身側,走在燈火繁華的街市上,大半心神都分了去琢磨人的異常,對身邊經過的龍的注意力就弱了。當然,無論大天使再怎麼分心,也有足夠能力監控周圍的風吹草動。如果有龍想趁此機會對亞當不利,那是絕不會得逞的。好在整晚也都沒什麼龍來打擾大天使的思考。

這樣各懷心事地逛了個把時辰,看了無數彩燈之後,人漸漸被周圍的氣氛影響,開始用心觀察彩燈的結紮、就某燈的形狀顏色發幾句評論,或者向路邊的某龍請教一下燈迷中的典故,漸漸恢複常態。卻在此時,清越悠遠的鐘聲傳遍全城。

隨著鐘聲,整個街市上的龍,無論是呼朋引友出來看燈的、擬或是掛出燈來爭奇鬥勝的各家各戶,都紛紛都動了起來——外出看燈的龍各自認定不同的方向,潮湧而去。各戶家裡的龍則紛紛吹熄彩燈,關門閉戶。

只片刻功夫,原本喧嘩熱鬧、燈火通明的街渠,忽然變成月隱星寥、夜冷風清的靜寂城市。前後氣氛變化之大、變化之突然,就連梅菲斯特也為之一呆,亞當更是整個人怔住。

大天使下意識地一呆後,即時自存在頭腦里的資料庫中搜索,找出這種情形所以會發生的緣故。

「嗯。鐘聲表明子正已過,新的一天來臨,萌祭結束了。所有在外的龍都要趕回家去。丑時之後還在街上逛的龍,之後一整年都會走霉運呢。」梅菲斯特一半對自己,一半對亞當地如此說道。

亞當張口結舌,半晌才道:「走霉運?那個……真的有這種東西的嗎?」梅菲斯特聳聳肩膀,不予置答。亞當望著眼前迅速空曠下來的街市,片刻沉默之後,再道:「我們也要回家去嗎?呃,這個……我們這是走在哪裡了?回家要往哪邊走?」

梅菲斯特道:「這是西大街,從這個路口向南,走過一條街就是雪葉岩的府邸。若是向東再向北,三個路口過去是下午去過的申邑琛府。申邑琛府再往東過去七、八條街,是青羊坊,再過去才是伊甸分園。」

大天使語聲微頓,看了亞當一眼,又道:「所謂『趕回家』也可以是去朋友家裡。畢竟雅達克這樣規模的大城市,半個時辰的功夫許多龍未必能趕回自己家的。所以,鐘聲一響,很多逛得遠的龍都會就近到朋友家裡。只要不是耽在街上,也就算是避過霉運了。」

亞當眨一眨眼睛,四下望一望,道:「這裡離冰川龍家這麼近?」猶豫了一下,才又說:「既然是順路,我們去看看波賽冬怎麼樣了吧。」嘴裡這麼說,人卻站在原處不動。

梅菲斯特淡淡地應了一聲,不做評論。見他站著不動,知他在城市中分不清方向,當先邁步在前邊引路。

※※※

早些時候亞當給文虞碰了個釘子,也不知他回來怎麼跟同伴們說的。自應門的騎士臉上,倒看不出有什麼影響。那騎士很客氣地把他們讓進客廳後,走去通報。不到一盞茶的功夫,涵勻就出現在客廳。

「亞當先生。」雪葉岩的護衛騎士客客氣氣地與亞當見禮,道,「副統領閣下正忙,未能親自相迎,涵勻這裡替閣下謝罪。」

年輕騎士的態度好象與前沒有什麼不同。梅菲斯特微微有些好奇,再次印證了知識並不等同於理解。很多時候,大天使對龍的想法仍舊需要研究琢磨後才可明白。

亞當卻根本不覺得有需要琢磨的地方,笑嘻嘻地還禮,道:「涵勻你好。波賽冬到底在搞什麼,現在沒事吧?」

涵勻只以為是文虞跟亞當說的,並不奇怪他知道是小龍出了問題。但是波賽冬出了什麼事他自己也不明白的,對亞當的問題也就無從答起。

早些時文虞去找亞當,碰了釘子回來,涵勻倒也不甚驚奇。原本涉及小龍的問題,對龍來說就是很私人的事,再親密的朋友也輕易不會幹涉。只是當時情形怪異,涵勻只想到亞當曾傳波賽冬功夫。再加上已經另有青輿圖候這「外龍」在場,倉促間考慮不周,才派了文虞去。

不過,現在亞當一來就問小龍,倒把涵勻給搞糊塗了。亞當的口吻滿懷關切,卻又理所當然,簡直象是把波賽冬當成自己的小龍的模樣,令涵勻湧起極為怪異的感覺。

口裡回答道:「少君練功出了點兒問題,閣下要在旁照看,故不能來見你。亞當先生不妨到客房小息,一等閣下可以分身,我就稟告閣下。」他也知道萌祭之夜這個時辰外出不吉,自然而然地挽留亞當在府中休息——反正上次亞當也在波賽冬院里住過。

亞當搔了搔頭,嘴巴張了張,最終沒有出聲,只把詢問的目光投向梅菲斯特。

大天使以神念阻止了亞當開口,自己出聲道:「那麼就多謝涵勻閣下。但不知閣下能否派龍知會靄京——他下午時候陪波賽冬先生回來,應該還在貴府吧——請他過來一見。」

涵勻大吃一驚。他終於想起下午送波賽冬回來的「翼龍」。

那時,在雪葉岩閣下的居處,波賽冬少君彙報了受到襲擊的經過,那位靄京先生說襲擊者與他有關,雪葉岩閣下忽然大發脾氣,把他們所有龍都趕了出來,只留下亞當和那位靄京先生。稍後有龍看到亞當先生御氣飛天而去,那翼龍卻一直沒見……

先是發現青輿圖候私闖進府,接著又是波賽冬練功出問題,府里的侍衛騎士們無不龍心惶惶,涵勻早把那翼龍給忘在腦後。他還在府里?難道……莫非……仍在閣下的住處?涵勻不敢再想下去,告罪一聲退出廳外,彈指召來一個瓴蛾,令他去雪葉岩起居的院落查看。

客廳中,亞當收回投向梅菲斯特的目光,轉而低頭研究自己的手指。雖然梅菲斯特這時沒有用魔法「心有靈犀」查看人的心思,也看出他的情緒異常。

人一向把任何龍(大概只有雷諾龍除外)都當成朋友,對靄京這創神教風行使更是相當親近。這麼大半天不見,就算是被波賽冬那小龍的事佔據了心神,聽到自己提起,也該立即出言詢問才是。現在居然不出聲,真是古怪。

梅菲斯特直覺地知道亞當的異常與靄京和雪葉岩的關係變化有關,卻又並不十分明了。這顯然又是關乎「感情」的事情了。

不一會兒功夫,步履聲響,重又戴上面具的靄京,跟在臉色有點怪異的涵勻身後,來到客廳。

其實面具之下,靄京的臉色比涵勻還要來得古怪。

看見亞當,靄京倒還不覺得什麼——雪葉岩可是成年龍了。下午的事即使不說是副統領閣下主動挑逗,至少也是他情願的,亞當便是雪葉岩的密友,卻也管不著雪葉岩要和誰上床。令靄京覺得心虛的,卻是跟亞當同來的梅菲斯特。

第一次見面,梅菲斯特就在靄京心中印下纖塵不染的聖潔形象。大天使雖已聲明自己並非所謂的「創世神使」,也不止一次地告訴靄京,創世神並非象他所想的那樣,要求信徒「聖潔」。靄京下意識里還是把梅菲斯特當成超越世俗的仙、聖之流。而自幼至今幾百年歲月,頭腦中「歡愛不潔」的觀念早已根深蒂固。以前還可說是被迫的,如今再見到梅菲斯特,卻是怎也免不去那種自慚形穢的感覺。

靄京進了客廳,腳下就是一頓,欲進又止的,藏在面具晶石目鏡後的眼睛,目光有點兒閃縮地飄向梅菲斯特臉上。奈何大天使今天出來也戴了面具,他什麼也看不出來。

與靄京不同,小小一張面具,哪裡擋得住大天使無所不至的神念觀察。梅菲斯特對靄京的神色心思瞭若指掌,卻並不在意。反而斜睨著亞當,看他會怎樣反應。

亞當有點兒發愣,目中閃過一縷複雜難明的異色,猶疑了一陣,才說:「風……呃……靄京,我沒有說錯吧,冰川龍不會抓你的,是不是?不過,呃,他想出要怎麼辦,才不會有麻煩了嗎?」

看來,感情這種古怪東西,人也並不擅長,所以只能避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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