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的清香直沁肺腑,波塞冬向後靠進椅子的靠背里,輕輕吁了口氣。整個上午清雪院的門檻都快被踏破了,波塞冬只覺得彷彿比練了整天武功還累。
送走最後一批賓客,弗雅回到內廳,看到放鬆下來的小龍,不似面對賓客時的溫雅拘禮,啜著茶靠在椅子里,滿身慵懶的味道,心中一陣大跳。弗雅跟了雪葉岩那麼多年,早已見慣了美龍。經過這一段時間,終可以對波塞冬做劉楨平視,只有偶然的情形才會心跳失神——今天就是一次偶然了。
明亮的海藍色大眼睛轉過來,看得弗雅一陣心虛,連忙找出話來說:「啊,剛才藏藏來了。他也是副統領閣下的近衛,是奉閣下之命去向亞當先生拜年的,今早才趕到,簡直累癱了。我已安排他在木葉苑休息。」
波塞冬的大眼睛微微彎起,說道:「就是嘛!昨天文虞先生從蘇舌來,帶來閣下給彩虹郡幾位長老和聖龍師們的拜年帖,我就奇怪怎麼沒有亞當先生的份。原來是派了專人!文虞先生沒有提起,應是他比藏藏先生早動身的緣故吧。不知藏藏先生是什麼時候動身的?」
「藏藏比文虞晚了三天動身。」弗雅回答,心裡微微有些不安。同樣是到彩虹郡拜年,兩名近衛動身的時間相差這麼多,實在很不合理。雪葉岩不似是會做這種莫名其妙之事的龍。而波塞冬的言語口氣雖然沒有什麼特別,卻不知為何,給弗雅一種言不盡意的感覺。小龍想到了什麼呢?
波塞冬「哦」了一聲,沒有再出聲。弗雅等了一會兒,又說:「瓴蛾已經有五個回來,只有瓴泠去伊甸園向梅菲斯特先生復命,要稍晚一點兒才會回來。」波塞冬點了點頭,還沒來得及出聲,廳外一陣急促的撲翅聲,一個瓴蛾撞開虛掩的半扇門,飛撲了進來。
清雪院的內廳門窗並不小,雖然只開了半扇門,另外半扇虛掩著,但是無論對龍對瓴蛾來說,也都足夠出入有餘了。這個瓴蛾之所以會撞開虛掩的門扇,除了他的速度太快之外,更主要的是因他是「飛」撲進來,通過門口時,寬大的翅膀尚未完全合攏。經過嚴格訓練的瓴蛾會有這樣莽撞的行為,實是非常不可思議。
廳中大小兩個龍同時挺直了身子,四道目光集中在飛進來的瓴蛾身上。
看清了進來的瓴蛾,波塞冬目中流露出些微不悅之色。瓴泠經他賜名,從某種角度講這樣魯莽冒失的舉止,會讓人指責波塞冬教導無方。不過小龍並未立即發作。平時瓴泠很有分寸的,今天會這樣,不知是否有什麼特別的原因?
瓴泠也知道自己的失態,不等主君發話,飛進廳中單膝跪地,沖著波塞冬雙手飛速打出連串手語,肩後寬大的翅膀半張著,不住顫動,能量在雙翅和空氣中急速交換轉移,顯示出他心中的激動。
「我到伊甸園時梅菲斯特先生和亞當先生都不在。我跟著亞當先生的能量痕迹找到魔森酒吧,遠遠地就見到有龍爭鬥。等我趕到時整間魔森酒吧都塌掉了,四個龍正飛速遠離,我在廢墟中感應到亞當先生和約爾先生的能量波動,似乎他們被埋在裡面了……」
「什麼?」
「魔森酒吧塌掉了!」
波塞冬和弗雅同時驚呼出聲。波塞冬「啪」地放下茶杯,從椅中跳了起來:「弗雅,集合所有侍衛,我們即刻趕去。」弗雅二話不說衝出廳去,取出能量哨狂吹。
弗雅回來波塞冬身邊後,就已寫信從雅達克調來一個小隊雪葉岩的近衛。前些時亞當決定了要去雅達克看萌祭,並有雪葉岩的書信,弗雅又調了十幾個龍過來。不算上這兩天才來的文虞和藏藏,現在彩虹郡也有三十幾個雪葉岩的近衛龍在,通通住在木葉苑。無論這些龍此時正在做什麼,感應到弗雅能量哨的信號,十分鐘內便已趕到這邊院中。
利用這短暫的十分鐘,波塞冬這手腳俐落的小龍也沖回自己房間,迅速換上一身行動方便的武士袍服,腰間掛了一柄劍,臂上無間腕也調適到最適宜發動的狀況。
波塞冬看到已經集合的近衛騎士,沖弗雅微一點頭,就往外走——雖然是少主人,有弗雅在,波塞冬也不想表現得太過跋扈,因此仍然把向武士們發號施令的工作留給弗雅——加上一句:「瓴泠你先飛去,看看現在怎樣了。」
魔森酒吧現在只剩下一堆爛磚瓦。左近幾條街在家過年的龍,聽到動靜紛紛從屋子裡出來,看到這情形後,都不由目瞪口呆,互相探問緣由、發表意見。一片嘈雜紛亂之中,有龍想到塌下來的房子不知有沒有壓到什麼人的問題時,已經是至少一刻鐘之後。
一些多事的壯年龍在某位好心鄰居的號招下預備到原魔森酒吧、現在的廢墟進行搜索救援工作時,空中傳來瓴蛾大力扇動翅膀的能量波。龍們抬起頭,就看見空中繞著圈子飛行的瓴泠。根據瓴蛾的姿態和目光,大家很快就發現迅速接近的波塞冬弗雅一行。
整個彩虹郡誰不認識小龍波塞冬?和他同來的三十幾個龍清一色夏維雅特戰軍的裝束,除了是雪葉岩手下武士外再不會有別的可能。嗡嗡營營的議論聲立即低落下來。本來要到塌掉的房子處搜索的龍也停止行動。
波塞冬來到瓦礫堆前,仰頭望去,空中瓴蛾飛速比了兩個手勢,指點瓦礫堆中某處。波塞冬點一點頭,雙手交抱胸前,集中精神。不片刻,瓦礫堆一陣震動,瓴泠指點的位置上,磚瓦四散爆開,露出一塊歪邪破損的木質桌面。波塞冬伸展雙手,輕淡得幾不可見的灰色旋風卷上瓦礫堆,搖晃著那張破桌及周遭的碎石。
驀地一聲!然巨響,一個更大的旋風自桌下生成,將破桌子和許多磚瓦一齊卷上天空,將瓦礫堆中清出一塊空地,露出中間兩個龍(人)來。
很多龍認出那灰頭土臉,半邊身子染遍血跡的龍,正是魔森酒吧的老闆約爾——他正毫不避嫌地半躺在旁邊亞當的懷裡——約爾也不想這樣,但是他腰間和腿上的傷都十分嚴重,再加上屋子塌時磚瓦砸在頭頂木桌上的劇烈震動還令他眼花耳鳴,若是只靠自己的力量,坐穩身子都成問題,也就沒有任何挑剔的資格了。
亞當除了袍子背後劃破一道口子外,並沒有受什麼傷。在「月映山川」的保護下,甚至灰土都沒沾到太多。他一向不在乎龍的禮儀顧忌,對於充當約爾的臨時靠墊並不覺得有任何不妥,還很關切地以右臂摟在約爾腋下——右手卻握成拳頭,嚴密保護著雪葉岩送他的小石像——左掌虛按著約爾腰間的傷處,以恢複魔法為約爾療傷。
傷口陣陣清涼、疼痛大減下,約爾的頭腦也完全恢複清醒。他首先注意到的就是散成圓形守護陣型的三十幾個夏維雅龍和他們的帶頭者弗雅、波塞冬,再就是住在附近、被驚動了出來看熱鬧的鄰居們。除了波塞冬那小龍,所有龍看著他們的神色都十分古怪。
約爾立時想到他和亞當此刻的樣子實在不太雅觀——亞當按在他腰間的左手使傷口情況迅速好轉,但是即使在約爾的位置,又有傷口的感覺提醒,也要運足目力才能看到亞當手掌上散發出的淡淡光芒。其他龍大概只當是亞當在他腰上亂摸佔便宜吧?
血已經止住,也不大疼了。雖然很捨不得那種舒適清涼的感覺,約爾還是輕輕推開亞當的手。亞當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妥,自然地收回為他療傷的手掌:「我的靈力還不夠高,恢複魔法的效果很差,只能止血消炎什麼的。梅菲斯特在就好了!你感覺怎麼樣?不要緊吧?」
約爾沖他點了點頭,表示謝意,同時不著痕迹地離開亞當的扶持,小心地自己站穩。圍觀的龍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幾個平日和約爾交好的鄰居,更出聲詢問安慰——這些龍都是平民,雖然被夏維雅騎士們阻在安全圈之外,也沒有抗拒之心。何況身為當事者的約爾自己也沒有對夏維雅龍的多事表示不滿。
約爾向幾個出聲的龍點點頭表示謝意,說話卻是以波塞冬為對象:「怎麼連你也驚動了?動靜有那麼大嗎?」
波塞冬平靜道:「亞當先生今天借了我的瓴蛾做事,瓴蛾要找他復命,在伊甸園碰了鎖,跟著能量痕迹找到這邊,誰想正看見房子倒塌,有龍逃逸的情形。」
約爾立即問:「那些龍往哪個方向跑了?」
波塞冬仰頭望向空中的瓴蛾。瓴泠盤旋著降低高度,此刻幾乎已經到了幾個龍的頭頂上空。瓴泠打出手語,說明他看到的四個龍是分成三個方向跑的。
約爾嘆息一聲,問:「你有沒有可能追蹤他們的能量痕迹,找到他們落腳的地方?」瓴蛾對能量極為敏感,追蹤能力比龍強得多,只是不知道當時這瓴蛾有沒有近到能分辨出幾個龍的能量波動。
瓴泠面有難色。約爾看在眼裡,大為失望。亞當從旁插口道:「你是想儘快救回莫克吧?我向那黑影射出冰箭,好象有一兩枝打中。魔法元素與普通能量不同,對瓴蛾來說,該可以做為很明顯的追蹤線索。不過……」
約爾大喜,立即向波塞冬要求借用他的瓴蛾,同時簡略說明了經過。波塞冬當然不會拒絕這個簡單的要求,更何況是為了救回被擄的莫克。「不過,」小龍看一眼半身染血的約爾,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