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曆時千年的鄉村文明,正在過去的10年里消失得一乾二淨。
當我們的輿論、資本、政策、文化等多方因素聯手起來,極力編造出一套城市先進、農村落後的故事時,本身缺乏判斷能力的鄉村居民,就這樣被灌輸了一套全新的價值觀,其災難性的後果卻是難以估量的。
主題介紹:紛繁的城市化問題——鄉村文明的消失——潮流在中國
假如我們回過頭去,為中國過去10年的社會發展挑選出一系列最為嚴峻的問題,那麼我們必將會獲得不勝枚舉的答案。
工業化滯後於城市化、城市基礎設施建設不足、待業人口激增、交通問題嚴重……
當我們為這些複雜紛亂的問題頭痛不已的時候,其實完全可以將問題的癥結歸納在城市化之上。
我們可以看到的是,在過去的10年里,上述所有問題的存在空間,基本都集中在我們的城市中,而且越是規模較大的一線城市,上述問題的反應也就越嚴重。
從我們建國以來,我們一直在走一條推進工業化進程的同時,控制城市發展的道路,然而儘管我們的意識足夠領先,實際執行卻恰恰相反,我們在中國隨處可見的現象是,一個坐擁百萬人口的大中城市,卻沒有相應的支柱工業或核心工業來作為經濟的支持。
根據有關數據顯示,我國目前的工業化進程,仍然大大落後於我們的城市化進程,特別是在我國北方的大部分城市中,高度匱乏的工業企業,已經嚴重地制約了當地經濟的發展,由此引發了一系列艱難的城市化問題。
工業化進程的緩慢,直接帶來的是當地政府利稅收入的停滯不前,在北方一些城市中,隨著許多舊有大型企業的破產,這種情況就變得愈發嚴重。
政府收入的匱乏,又直接影響到市政基礎設施的建設,當人口飛速增長的時候,配套設施的匱乏,就必然會導致市容市貌的落後、交通擁擠、民眾基本需求無從解決的現象。
從另一方面來講,當工業化進程跟不上城市化進程的時候,所帶來的更嚴重後果,在於城市對勞動力的需求,將維持在一個飽和的狀態,從北方城市中大批量的下崗職工,再到東南沿海城市出現的大量廉價勞動力,我們看到的是更加突出的城市勞動力供過於求矛盾。
根據學者的測算,在未來的十年中,中國行將面臨的一個重大挑戰,就是如何在每年創造出2000萬個就業機會來完全吸納剩餘勞動力。
於是便有呼聲四起,認定是農村人口大量湧入城市,才造成了今天的這一局面,為了證明這一說法的準確性,持該觀點的學者舉出了數據作為參照。
根據估算,進城務工農民的人數每年約在1億人左右,僅上海、北京兩市就超過600萬人。而正是大量農村人口的湧入,使得城市中原本就已經非常薄弱的基礎設施更顯緊張。
由此,這一派觀點大聲疾呼,要求國家實行政策性措施,讓剩餘的農村人口回歸鄉村,以徹底緩解城市中所出現的壓力。
然而,我們要說的是,以當前的形勢來看,那些散落於城市中的農村人口,是絕難再重返其家園的,有關這一問題的解答,我們就必須從過去十年的潮流變化中尋找答案。
假如我們要為上一小節中的問題尋找一個答案的話,那麼我們就必須面對這樣一個現實。
這就是中國曆時千年的鄉村文明,正在過去的10年里消失得一乾二淨。
當我們面對著城市化所帶來的種種問題時,當我們身處經濟衰退中,指望數百萬農民工能夠返回鄉村,在那裡獨立創業來減低城市壓力的時候,卻驚訝地發現這一切已經是不可能的了。
這其中的原因是——在過去的10年里,農民賴以生存的鄉村環境,正在遭受著前所未有的破壞。
絕大多數的人類文明,源自於農業文明,而農業文明的發源地則是從鄉村開始的,因此在我們的歷史中,總是飽含著對鄉村生活的讚美。正如許多田園詩所稱頌的那樣,在許多城市民眾的心中,鄉村是美好的象徵,更是人類最根本的回歸之地。
即使在發達的歐美國家,鄉村文明也沒有因為城市化進程而遭到破壞,反而始終代表著國家精神的堅實基礎,大到政治理念、社會結構,小到個人的價值觀念、文化生活,都不是由城市的單方面文明所決定的,甚至可以說,城市代表著文明的花朵,而鄉村則是文明的根基。
在美國,總統可以邀請政要到鄉村共享燒烤,資本大亨也都擁有屬於自己的農場,正是基於這一點,這些國家的民眾在提到鄉村生活的時候,總是有著由衷的羨慕,因此讓城市中的居民,始終在精神上與鄉村保持這有機聯繫。
然而在過去10年的中國,鄉村社會僅存的最後一絲根脈,也正在悄悄地走向覆亡。
本來,我們可以在未來的社會結構中最大程度地保留這種鄉村文明,讓我們在遭遇城市化壓力過大的時候,足以有退讓的餘地,將人口壓力轉移至鄉村。不幸的是,受都市文明的侵擾,種種怪異的畸變理論,逐漸影響著我們每一個人的觀念。
在當下中國的絕大多數人看來,鄉村代表著落後,代表著愚昧,反過來,只有城市才是先進與文明的象徵。
當無數的專家學者著意於此,大肆渲染人類社會必然從農業到工業,從鄉村文明到城市文明的時候,這種觀念就得到了進一步的強化,變得更加深入人心。
於是,事情就這樣急轉直下,許多自命不凡者開始向農村傳播所謂先進的城市文化,編造著城市化等於現代化的神話;與此同時,忙於賺取利潤的地產開發商們,早已不滿於城市內高昂的地價,繼而將視線投向農村,將那些承載了濃厚鄉村文明的村落拆毀,將鄉村居民趕入一棟棟死板的水泥建築。
當我們的輿論、資本、政策、文化等多方因素聯手起來,極力編造出一套城市先進、農村落後的故事時,本身缺乏判斷能力的鄉村居民,就這樣被灌輸了一套全新的價值觀,其災難性的後果卻是難以估量的。
鄉村文明成了落後的代表,鄉村居民則被貼上落後的標籤,這樣的情形實在令人難以忍受,於是鄉村民眾所產生的自卑也就愈發強烈,在他們的心中,個人奮鬥的終極目標就是儘快脫離鄉村、永遠脫離鄉村,永久性地離開這被蔑稱為落後之地的家園,城市的居民也因此而產生了種種倨傲的情緒。
鄉村的人口蜂擁入城,城市人口卻絕不會向鄉村轉移,而城市的接納能力是有限的,當成千上萬的鄉村人口集體湧向城市後,勢必帶給城市空前的壓力,於是便出現了我們在第一節中所述的種種問題。
另一方面,伴隨著人口向城市的單向流動,鄉村的資源飛速流失直至走向滅絕,而這些進入城市的鄉村人口,並沒有能夠很快適應陌生的城市文明,當他們在城市中虛度時間,想要重返鄉村時,卻發現他們過去賴以生存的鄉村文明,已經在短短的時間內形同空殼。
在當下的中國社會中,潮流已經成為了一個我們耳熟能詳的名詞。之所以這個名詞在媒體、輿論以及我們的生活中被反覆地提及,其原因就在於其包含的特性。
對於潮流而言,其形式與內容是多種多樣的,無論我們對潮流是否留心,都可以隨時隨地感受到它的存在,而這正是潮流的特性所決定的。
所謂的潮流,無論是文化現象也好,社會趨勢也罷,甚至於服裝款式、大眾口味,其共性就在於擁有異常迅速的傳播速度,驚人的波及範圍,以及對社會底層大眾驚人的影響力。
當我們了解了有關城市化與鄉村文明滅亡的內容之後就會發現,我們前面所說的問題,正是一個時代中潮流的最好反映。
無論是農村人口大量進城,還是鄉村文明的滅亡,其速度都是異常驚人的,就波及範圍而言,在當下中國的每一個村子裡,都有著相當比例的進城人口,反過來,保持了真正意義上鄉村文明的村莊,也由於潮流的波及之廣而寥寥無幾。
更重要的一點是,以民眾的判斷力與群體思維能力,是絕無能力對潮流做出抗拒與抵禦的。
正如法國心理學家龐勒?古斯塔夫所說的那樣,民眾究竟能夠有怎樣的行為,完全取決於影響民眾的潮流具備何種性質。
當這種性質是積極的、進步的、有意義的,那麼民眾的表現就會是相應的積極進步而有益。反之,如果主宰民眾行為的暗示是負面的潮流,那麼民眾的表現就會是非常可怕。
從這個意義上說,在過去的10年中,我們的國民正在被操縱著,投身於一股完全與國情相違的潮流之中。
這樣的現實令我們悲涼,然而它卻是實實在在地存在的,在這個過程中,個人的力量將會無所作為,唯一能夠寄託希望的,就是在不久的將來,由社會自動完成潮流的逆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