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舊體詩詞在「文革」中的復興 成年知識分子們的地下詩作

在「文革」中,大量老幹部、知識分子被打入十八層地獄,幾無人倖免。加上文字獄,許多過去寫舊體詩的人們為了避禍乾脆擱筆。偶爾落筆也只在親友之間交流,絕不輕易示人。儘管如此,「文革」結束後,這些藏之篋底的詩辭彙集起來,仍然達到了相當數量。因為這部分詩詞出於痛苦的年代,極少應酬、唱和與附庸風雅的作品,所以作品比較真誠、質樸,非浮泛之作。

劇作家吳祖光,「文革」運動一開始即被隔離審查。他剛剛從流放地北大荒回來,又被帶走,留下妻子兒女。後來,其妻新鳳霞也去了幹校,子女去了兵團,一家人四分五裂。吳祖光在團泊窪「五七幹校」,寫下《枕下詩》集,記述當時的思念家人的心情。

又是春來綠柳絲,花開陌上雁歸時。

棲遙萌眼思親淚,一見家書便似痴。

春光浩蕩好詠詩,綠遍天涯兩地知。

看取團圓終有日,安排重過少年時。

因為當時運動造成一家人天各一方的情況非常普遍。這類思鄉之情在當時的詩詞中多有反映,如舒蕪在湖北咸寧「五七幹校」的《晚涼雜詠五首》。寫的是同一題材:

歷紙明朝又立秋,年華無語水東流;

珠簾殘夜峨眉月,待到團圓是白頭。

碧血朱顏惹夢多,今宵不看鵲填河。

勞塵滿面如霜鬢,七載人間忍淚過。

在遭逢內亂,家破人亡,被驅趕至「五七幹校」進行改造,閱盡興亡之後的詩人,所發之聲大致凄楚蒼涼。這些思鄉之作是其中一小部分,但記錄下了當時人們的真實思想感情。

「文革」的政治運動將一代知識分子、幹部捲入鬥爭漩渦,歷盡磨難。反映批鬥經歷,成為「文革」地下詩作的重要內容。經歷浩劫,蒙受屈辱,卻使詩人們風骨更加倔傲,不屈不撓。

讀姚某《評〈海瑞罷官〉》文,生吊吳晗用魯迅先生原韻

李晴 1965

鯁介書生氣,森嚴論戰場。

又成刀下醢,掩卷一彷徨。

李晴在「文革」中身陷囹圄達8年。江青倒台後方出獄。吳晗於1968年12月10日被「四人幫」迫害致死。

七絕

廖沫沙

書生自喜投文網,高士如今愛折腰。

扭臂栽頭噴氣舞,滿場爭看鬥風騷。

廖沫沙為「三家村」黑幫之一。1966年冬至1967年底,他同吳晗、鄧拓被拉到工廠、農村批鬥。一天斗二三場,天天不斷,鬥了一年多。吳、鄧死於迫害,廖沫沙得以倖存。此詩即作於1967年7月至8月的批鬥會上。

高漢(1926-)原名陳漢皋,浙江天台人。早年參加革命,後在北京電影製片廠創作室工作。「文革」中曾被關押八年。單身牢房異常孤寂,如同獨處沙漠之中,一天晚上,他聽見鐵窗外傳來蛙鳴,彷彿聽見天樂一般的悅耳,可惜到了第二天夜裡,蛙聲再也沒有響起。他有感寫下「聽蛙」二首。

昨宵蛙鼓小窗前,一夜鄉心不忍眠。

最是江南好風景,碧秧如剪雨如煙。

今宵何處覓歌喉,敢是已因「反動」揪。

但願蛙邦無「左」派,隔牆擊鼓舞孤囚。

在「文革」運動中,詩人們遇到了許多「史無前例」的事情,他們也用筆記述了這種獨特境遇和經歷。

七律·蘭葉

李汝倫

窗外有玉蘭樹一株高達十米,因武鬥流彈穿過,葉飄入窗,落案上,似有所訴。為八句志之,時在八月之望。

流彈飛來過小庭,幾枚蘭葉入窗輕。

非關病老和秋令,卻帶傷殘共血腥。

無用書生難辟鬼,有情禿筆怕談兵。

起聽枝幹搖不住,搖是心中恨恨聲。

七律

聶紺弩1969

解晉途中與包與軌同銬,戲贈。

牛鬼蛇神第幾車,屢同回首望京華。

曾經滄海難為淚,便到長城豈是家。

上有天知公道事,下無人溺死灰耶?①

相依相靠相狼狽,掣肘偕行一笑「哈……」

自是

呂飛千

六二年仲驥行獵,誤斃村民飼鴨,曾打油嘲之,未料「文革」中意指為翻案鐵證,苦於逼供,倉促成一律,當時率而成章。

自是家禽豈野鴨,風流人物一時差。

須冷微命平生苦,應悔神槍到處誇。

千古曲枉沉寂寞,一番教訓重生殺。

豆棚瓜架說會道,為獵當分野與家。

這三首詩,彷彿三則「詩話」,頗具故事性。狀情狀景都比較生動。特別是呂飛千的《自是》一首,隨機應變,七步成詩,對造反派進行勸諷,言短意長。讀了這樣的詩,令人回想起那個荒唐的年代,詩人的形象也躍然紙上。

在「文化大革命」中,詩人們留下不少舊體詩作,其中反映「文革」運動漩渦中心的體驗與感悟的詩作,會有相當數量。只是這些詩作多散在各報章刊物上,難以讀到,還有一些至今壓至篋底,這都是令人感到可惜的。現將僅見的一些有「文革」特色的詩詞佳句搜拾、摘錄如下:

年查歲審都成罪,戲語閑談盡上綱——

《枕下詩》吳祖光

渾身瘦骨終殘骨,滿面傷痕殺淚痕——

聶紺弩

天生麗質甘淡泊,只寫秋容不寫春——

《題黃永五同志玉替長卷二十韻》1975秋,吳世昌

(註:正當「貓頭鷹事件」黃永玉受批判之時,題贈。)

可憐晁錯臨東市,朱紫朝衣尚未除——

荒蕪

遵命爭易於革命,求仁誠難乎得仁——

《無題》1969.10 公木

送君不折三春柳,擺去搖來只信風——

《贈友人》芋農

無端觸怒執金吾,碑下丹墀有血塗——

《詠史十六首》1976.45 唐蘭

但得一言能聳聽,布衣自可獵公卿——

(同上)唐蘭

九州無力鳴喑馬,舉國誰教起病梅——

《七律·風夕》1967 李晴

安寧河畔安寧末?撫犢呼雛待夜明——

李亞群

我有熱血流不得,心香遙共陣雲高——

《七絕四首》 陶鑄(註:時囚禁卐字廓,聞珍寶島之戰)

剖心有血塗青史,滴淚無聲哭故人——

《吊吳天石同志》沙元偉

葵斷蓬頭仰望日,魚僵倦眼望歸川——

公木

洪敦六(1907-1972)安徽懷寧人,死於「文革」中。早年留學英、法,獲經濟學博士。曾在湖南大學、蘭州大學等校任教授。像他這樣的知識分子在「文革」中自然飽受凌辱。在他去世兩年之前,即1970年,曾沉痛地寫下「紀事詩」四首,這裡選錄其中二首:

萬方酣戰伐,四海競爭端。

放手拋藤杖,低頭著紙冠。

妻兒悲遠敵,故舊默長嘆。

誰識精忠者,宵深也劈棺。

饑寒誇飽暖,事事勝當年。

誰作硬頭漢,時防軟鐵鞭。

塞流農斷市,廢學士耕田。

唱罷「三忠曲」,低回欲問天!

洪敦六的遺作之所以感人,在於他不止於傾訴個人的悲慘遭遇,而且懷有悲憫蒼生的憂思。

李汝倫(1930-2010)吉林省扶餘人。中國作家協會廣東分會理事,曾著有《種瓜得豆集》和《性靈草》。「乞婦」一詩,以樸素的語言,記述了當時社會底層——農民的深重苦難。這首詩令人想起白居易的「賣炭翁」

乞婦 (1975年)

面塗菜色目無光,衲頭破盎倚街牆。

皺紙顛倒書大字,貧農三代衡山陽。

趨前俯身細訊問,吶吶心似積恚憤。

天公行令失律多,官家風雨難調順。

農戶不敢飼雞豚,荒廢自留一畝園。

縱然有曲無處直,冬行夏令為誰言!

前年春荒秋霖溢,去年夫喪翁衰疾。

我弱待哺兩飢兒,三飧糙糲何由出?

聞道嶺南冬少寒,千里一兒乞路難。

音斷祖孫寧蓬蓽,一老一幼度歲闌。

言罷酸淚雙雙墮,月來艱難足半跛。

呼兒大禮謝叔叔,但願天下善心多幾顆。

我析困頓屬暫時,將來日子定紅火。

聞我斯語心則降,言到家鄉目有芒。

懷中撫兒忽咽噎,「爺爺哥哥可安康?」

抬頭冷風吹日晚,回面壁上「糧為綱」。

此詩記錄了極左路線給人民,特別是農民帶來的空前災難。這樣一些關心人民災苦,直面嚴酷現實的作品,得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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