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三章 壯志未酬

八月的天潔凈明亮得如一匹不帶絲毫雜紋的蔚藍錦緞,清得宛如掐得出水來,倒映在水波平緩的太子河上,在層層漣漪間輕搖慢動著,恍如時光的推移……

時代也在緩步推移,漸漸行到交替之際。

天命十一年,八月七日……

最後一絲的希望破滅了,清河溫泉的療效改善不了努爾哈赤的癰疽,病情一天壞過一天,壞到隨侍在他身邊的四大貝勒不得不面對現實,果斷的決定:「應速回瀋陽!」

已經危在旦夕,遲了將成為「在外歸天」的情形,總是不宜;於是,幾個人商議一定,立刻起程。

他已不能坐起,俯卧於鋪著黃錦緞的擔架上,由四大貝勒親手抬上船,沿太子河而下,轉渾河返回瀋陽。

登船之前,他的神智略有幾分清明,問了皇太極一聲:「多久能回到瀋陽?」

皇太極回答他:「水路便捷,只需五天!」

過了一會兒之後,他又出聲對皇太極說:「回瀋陽後,更要著力鑄造紅衣大炮!」

皇太極聽了先是一愣,不解他怎麼在這當兒提起紅衣大炮來,繼而立刻省悟:「啊,這是父汗最最耿耿於懷的事!」

於是立刻應承:「父汗放心,孩兒會儘早鑄成紅衣大炮,再恭請父汗率領大軍直下北京!」

一面說著,一面鼻酸了起來,竟而淚流滿面。

努爾哈赤卻因俯卧,沒能看見他的神情,只聽到他說的話,欣慰之感上來了,因而發出了一句聲音雖然微弱,豪氣卻彷佛如昔的話來:「很好——伐明大業,一定要完成!」

皇太極強忍住哽咽,說道:「是的。阿瑪。」

但,這話說完後,努爾哈赤卻沒有回應了;皇太極低頭一看,他已合眼昏睡,心裡越發的酸楚,自己低下頭來,拿上排牙齒咬住下嘴唇來忍耐著。

船隻開始行走的時候,努爾哈赤陷入了時而昏迷,時而清醒,更多的時候悠悠忽忽的狀態中;他沒再說話,但是清醒過來的時候,兩顆眼珠子很明確的轉動著,與他的思緒互相印證。

他不時的想起以往的事來,雖然是零亂的、跳動的、不連貫的,甚而順序顛倒的;但,於他而言,一點都不錯亂;一生中的重要大事,寫入了記憶的書冊,隨手翻閱一頁——他時而想起薩爾滸之役,時而想起古勒山之役,時而想起五大臣,時而想起蒙古姐姐,時而卻想起李成梁來;時而,眼前浮起多年前父祖留給他的那十三副甲——甚至,他看見自己身著甲衣,率領著八旗鐵騎衝鋒陷陣……

他也彷佛聽到了自己的聲音,在重複呼喊:「我是上天的兒子,為安邦定亂而生——」

而後,也彷佛聽到了一個叫喚他的聲音:「努爾哈赤——努爾哈赤——」

他也發出回應:「我已開國立基,安邦定亂——」

於是,幾個聲音重疊在一起,在他的心中反覆回蕩——他緩緩欲睡,終至合緊了雙眼。

船艙的另一頭,皇太極和代善、阿敏、莽古爾泰小聲的商量著事情:「派人請她來吧——說是前來迎接父汗,她會來的!」

阿敏則氣虎虎的說:「這婆娘,到這個時候了,還有興緻搞七捻三!」

證據盡為皇太極所搜集齊全,一一攤在眼前:

一心要為自己親生子謀大位的阿巴亥,趁著努爾哈赤赴清河,四大貝勒及重要大臣都隨侍在清河的機會,積極的放出風聲,說是努爾哈赤早已親口答應過她,將來,由多爾袞繼承汗位,甚至宣稱,努爾哈赤曾親筆寫過手諭給她,作為多爾袞繼位的憑證。

這些話在瀋陽城中散播開來,登時引起了許多議論與閑話,鬧得國中重要人物都遠赴清河、無人坐鎮的瀋陽城中人心浮動,謠言滿天。

留守在瀋陽的阿巴泰、德格類等人看不過去了,將這事派人來報;早在許多日子前就派人密切注意阿巴亥動向的皇太極更是收到了部屬們送來的詳細報告……

年紀最長的代善看完所有的報告,慎重的思忖了好一會兒,再拿起一份來,念上幾句說:「除她親生的三子之外,都對她的說法不以為然——」

放下之後,他有點語重心長的說:「她畢竟還有親生三子,咱們行事須得小心些,謹慎些!」

阿敏卻對這話不以為然,撇了一下嘴說:「多爾袞十五歲,多鐸十三歲——難道咱們還怕了這兩個小孩?阿濟格也不是什麼強手,有什麼好怕的?」

皇太極立刻打圓場——他拉了一下阿敏的衣袖,解釋說:「二哥不是這個意思——二哥是說,都是兄弟,是一家人,不能自家裡鬥起來,更怕傷了父汗的心!」

這話說到代善的心坎里去了,原本已因阿敏的毛躁言語而生出的不悅也立刻化為烏有;阿敏卻接著說:「她在那裡造謠生事,才會鬧得兄弟不和,才會傷了父汗的心呢——鬼才會相信,父汗會把後金國的江山傳給一個十五歲的毛孩子!」

皇太極介面說:「父汗念茲在茲的是伐明大業啊!你們看,父汗臨上船前訓誨的是什麼?是鑄紅衣大炮,是完成伐明大業啊,何嘗提到過由誰來繼任大汗?誰繼任大汗都是一樣的,都是要把父汗未完成的伐明大業給繼續做下去!」

一句話把每一個人的心都聚到了一起,代善首先就認同:「這話是正理!」

而且,大家發出共識:「我後金國最重要的任務是完成伐明大業,入主中原——兄弟們的拳頭一致往外打明朝,絕不可自家內鬥!」

同時也一致認為:「阿巴亥私心作祟,鬧得人心浮動,實在是太不應該了!」

所有的人都贊成搶先一步處理阿巴亥所造成的問題。

阿巴亥親生的三子阿濟格、多爾袞、多鐸分別掌理著鑲紅、正白、鑲白三旗 ,加起來是十分可觀的武力;但,這一次,四大貝勒隨侍努爾哈赤到清河,這三兄弟被交付的任務卻是留守瀋陽,而當阿巴亥接到通知,說是努爾哈赤將返瀋陽,要她沿渾河而上,前往迎接汗駕,卻沒有要她的三個兒子中的任何一人隨行。

三子各為本旗貝勒,理當盡忠職守,未奉令諭,當然不能隨便出京;而來傳令的人也只對阿巴亥說:「大汗返京,生活起居須大妃照料,請大妃即刻起程!」

他催促得急,連讓阿巴亥對兒子們說一聲的時間都沒有,便帶著兩名侍女匆匆的上路。

一切都已準備齊全:馬車、船隻。

出宮後登車急行,到岸邊換乘船隻,溯渾河而上。不過一天的時間,阿巴亥就迎上了載運著努爾哈赤等一干人的大船。

她的心中還在興匆匆的算計:「也許還能在這兒,討得他幾句親口話——」

這是打自努爾哈赤得病以來,她藏在心中的火苗升得最旺的一刻——早先,她的心中時而七上八下,時而沮喪的想到事情的關鍵:「多爾袞畢竟只有十五歲——大汗這個時候就撒手,他便輸定了!」

然而,她不甘心,總想著要儘力試試。

這一回,她一聽說努爾哈赤需要她照顧生活起居,召她前往迎接,心裡就更活了。

她已在瀋陽城中放出許多風聲,說努爾哈赤早已答應過她讓多爾袞繼位;而這事,如果經過努爾哈赤親口說出,甚至,只要有個不置可否的默認態度,事情就成功了。

三兄弟有三旗的軍隊,加上努爾哈赤自領的一旗,加起來四旗,那是全國的一半——她覺得,這方面的優勢是皇太極所沒有的。

「皇太極只有一旗軍力,其他三旗未必聽他的;他且沒有同母兄弟——」

甚至,她也想到,應該趁這趟接駕的機會,拉攏代善、阿敏和莽古爾泰……

心中充滿了希望,她的腳步在由小船換登大船的時候,竟而走得異常輕快,更無畏於舢板的搖晃……

然而,她畢竟是個做了半生的「寵妃」的尋常女人,空有著美貌與野心,而缺乏高度的政治智慧與鬥爭經驗,在在都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直到她登上大船,走進船艙中,她才開始感覺到,事情不對頭。

她根本就見不到努爾哈赤的面,更何況是討得努爾哈赤的親口交代——她的人才立定腳步,幾名侍衛就過來了,語氣客氣,態度堅定,「請」她去到船尾靜坐,她的心口在一陣撲撲撲的狂跳之後就開始往下墜落。

站立在周遭一切都陌生的船艙中,她遍體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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