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哀鴻

主持「京察」的趙南星一本他耿介、正直、一絲不苟、半毫不阿的個性與行事風格,執行他「整齊天下」的任務,將他心目中的奸佞小人趕盡殺絕。

這已是他第二次操持京察的大權——距離上一次的萬曆二十一年,剛好是三十年的時間。

朝廷里還有不少年事已高的人記得當年的往事,也有不少年紀不大的人聽聞過當年的往事——當時,趙南星任考功郎中,與吏部尚書孫鑨同掌京察,雷厲風行、鐵面無私的罷黜不適任的官員,不料卻遭致反彈,而且獲罪,除了兩人去職以外,連疏救的人也全都罷官,弄得朝中善類幾空——趙南星便因此而閑居了二十幾年。

這一次,事先便有人竊竊的私議著,年事已高的趙南星會以什麼樣的態度主持這次的「癸亥京察」呢?是一本三十年前的「鐵面鐵心」呢?還是像鄒元標一樣的,執政的態度已調整到寬和了?兩種猜測都各自成理,談論了好一陣子。

直到時日逼近,這兩種猜測的談論才停止了其中之一——趙南星的「秉公無私」的態度和立場日趨明顯,大刀闊斧整頓吏治的原則也完整的顯現了。

一些自己「心裡有數」的官員則開始恐懼了起來……

這一天,趙南星請來了高攀龍、楊漣、左光斗、陳於廷、魏大中等在朝的東林之士,明白宣告自己所將採取的行動:「當今吏治敗壞,為人所詬病,其因幾端;首先,大臣聚朋結黨,互營私利,互相援引、包庇,所謂『結黨亂政』,國之大患!其次,人情請託、財利賄賂作祟,使薦舉一途藏污納垢;老夫曾聽說,一職出缺,圖謀者眾,巴賄之金便節節上升,有多到三、四十萬金的,聽來令人髮指!其三,上位者貪,下位者謀;如今,做官的人不以民生疾苦為關切重點,而將心思放在巴結權要上,甚而巴結後宮太監上,一旦得位,則乘機斂財;如此反覆循環,便將吏治弄得如摧枯拉朽般的一路壞下去——這諸多弊病不除,我大明難有『天啟之治』之望;是以,今年的京察,老夫將嚴加整治這些弊病,罷黜不當在位的小人,澄清吏治!」

一番話,說得義正詞嚴,楊漣頭一個就發出了共鳴:「老大人說得是!」

接著,他滔滔不絕的說了許多自己的意見,呼應趙南星的談話,也補充了一些細部;他一說完,左光斗又立刻接了下去……

與會的這幾個人全都是東林之士,意見、想法一致,甚至個性也都有些相似,因此,全都與趙南星有著共識;而既都是趙南星的晚輩,當然也就惟趙南星馬首是瞻;一席話談下來,幾乎沒有出現半絲半毫的異議——大家一致贊同,並且大力支持趙南星嚴整吏治的做法,甚而在有意無意間遺漏了聽聽聲望、身分與趙南星等高的鄒元標的意見。

於是,趙南星的「銳意澄清」的意見和「鐵面、鐵心、鐵手」的作法,成為東林集團共同努力的任務。

幾天以後,「毫不容情」的整肅便展開了……

趙南星既認為,大臣結黨亂政是當前吏治敗壞的首因,已經組成的「三黨」黨人就首當其衝的成為他「痛下殺手」的對象。

「齊黨」的首領元詩教便名列被罷黜榜上的第一人。

緊隨在後的是趙興邦、官應震、吳亮嗣——都是三黨中的要人,罪名當然是「結黨營私」。

但,第一波的這四個人被黜的名單一公布,立刻引起了反對的聲音:既非名列東林,也不是三黨中人的吏科都給事中魏應嘉首先便認為不妥,因為,這四人雖然有結黨之實,但卻沒有重大的惡行,是否應受到這麼嚴厲的處分,還有待商榷。

不料,這個意見一提出,立刻引發了趙南星更激烈的反應。

「擇善固執」的趙南星連夜寫出了《四凶論》的專文,以「深惡痛絕」的態度陳述這結黨的「四凶」是絕不可寬貸饒恕的小人,否則將導致嚴重的後果;而且,除了下筆激烈犀利之外,他更迅速的與考功郎中程正己展開行動,將四人罷斥,也制止了反對的聲音。

接著,他繼續追究其他的官員的謬失,如浙江巡按張素養曾經推薦過不當的人,罰以奪俸;陝西高弘圖、山西徐揚先等人也因提薦而遭劾——這一切他所認為不當的人與事,他都提出嚴厲的指責,以及特別重的處罰。

他像是急欲一吐自己沉寂了二十多年,滿腹理想無法發揮的悶氣,又像是急欲在一夜之間就將大明朝的吏治整頓得一清如水似的,大刀闊斧的將每一個被他認為是不適任的官員們都逐出朝廷。

個性嚴正剛毅的他,行事的風格更加倍果敢,完全不容別人有商量的空間;東林的第二代中既有個性與他接近的楊漣等人,也有許多崇拜他多年的人,幫著他來進行這一次的「澄清朝臣」的工作;一時間,朝廷里風起雲湧了起來。

但,事情的發展卻不如他的預想,一舉澄清了大明的吏治,反而是鄒元標的憂慮成真了……

被罷黜的官員們當然不會「束手就黜」,而既思保位,就群起反彈;於是,三黨聯合成了同一陣線;原先並非三黨黨人的一些人,則在被罷黜的陰影下感到自己力單勢孤,便索性投入了三黨。

而因為受到了東林的排擠而團結,而日益坐大的三黨仍然對己方的實力感到不足,已經有人開始主動的建立管道,聯繫後宮,送入大批財禮,向魏忠賢求援——「小人」們不但沒有被悉數驅逐,反而使朝廷中的生態起了變化;暗潮洶湧澎湃,逐漸匯聚成新的力量,即將掀起驚天動地的大變動。

朝廷之中便因而瀰漫著一股特殊的氣氛,在無形而又令人心中不安的壓力,以及有形的東林與非東林之間的惡鬥所帶來的不和諧感,雙重的淤積下,這氣氛幾欲令人窒息。

人們對於「天啟之治」的夢想,早已開始產生疑慮,甚至已開始產生幻滅感……

惟獨身為一國之君的天啟皇帝,對這一切都毫無所覺,而只專註在他自己的木器作品上。

這一天,他所欲興建的工作坊正式動工了。

他高興得跟個什麼似的,從兩、三天前就睡不著覺,興奮、雀躍的數計著動土的時間,甚至,一日數回的走到預定的工地,忘情似的看著猶是空無一物的地面拍手叫好。

心裏面存在著美好的遠景,那完全屬於自己的工作坊中會有足夠的空間、完整的工具、良好的通風、明亮的光線——他還不只一次的對容青鳳說:「以後,朕做木工的時候就不會吵到你了!」

容青鳳也不時的打趣他:「等房子蓋好,你索性就搬出乾清宮去吧!要一天十二個時辰都在敲敲打打、釘釘鎚錘的,也無所謂了,橫豎吵不著我了!」

他沒聽出來這話里的譏訕意味,反而連連的點著頭;然而,就在工作坊動土之後的第五天,坤寧宮的張皇后派人來向他報告了惡耗。

張皇后懷胎三月,不意竟小產了……

聽到這個報告的時候,他剛從工地返回乾清宮,心裡還全是興奮的感覺,一聽這話,登時瞠目結舌的發出一聲驚呼:「什麼?怎麼會呢?」

他其實還沒有做父親的心理準備,張皇后懷孕之初,他在接受全體後宮中的人道喜的時候,心裡只有些許混合了驚異與奇妙的感覺,所謂的「喜」,還是經過別人的提醒才領略到的——過後,他也不怎麼擺在心上,更少去到坤寧宮關切這事,一本平日,他與張皇后一個月里只見上兩三次面的常例;他的時間與心思盡多是用在做木工上的。

但,意外發生了,他還是感到驚異,不免連聲的問:「怎麼會這樣?為什麼發生這樣的事?」

下意識的興起的第一個念頭便是:「給朕召太醫來問!」

而容青鳳卻立刻接住了他的話頭:「唉!這種事兒,太醫也沒法子啊!」

說著,她又是連聲嘆氣,又是愁眉深鎖的傳達著她的悲傷與遺憾,一面卻仔仔細細的對天啟皇帝說:「許是你在皇宮裡蓋房子,地氣衝到胎氣了——我從小就聽老成的婆婆、媽媽們說過,家有孕婦,是連往牆上釘根釘子、門上裝根栓子都不許的;一個不留神,就會動到胎氣!這回,也都怪你,湊在皇后懷胎的時候蓋房子,當然就出事情了!」

天啟皇帝越發傻眼,愣了好半晌說不出話來,過了許久才問容青鳳:「這會子,該怎麼辦呢?」

容青鳳嘆著氣說:「還能怎麼辦?認命吧!孩子沒了就是沒了,求了玉皇大帝也活不回來了!」

天啟皇帝又出了好一會兒的神,想了想說:「朕去趟坤寧宮,看看皇后吧!這會兒,她一定挺難過的!」

容青鳳連忙阻攔:「你的身分是皇帝啊,怎好親自到不祥之地看這等血光的事呢?讓魏忠賢走一趟吧,他人仔細,事情辦得周到;另外呢,叫太醫開點補身的方子,算是你的賞賜,也就『皇恩浩蕩』了!」

天啟皇帝一聽有理,於是照辦,而且多吩咐了一句:「你跟魏忠賢說,多替朕慰勉幾句;跟太醫交代,藥材盡量用上好的!」

容青鳳回道:「是啦,賞兩枝千年老山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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