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內操

「有什麼法子,可使蒙古諸部出兵助我擊滅後金?」

新上任的遼東經略王在晉,一見到總督王象乾就虛心的請教。

王象乾久在薊門,與蒙古諸部相處已久,算得上是「蒙古通」;王在晉與他原是舊識,早年私交甚篤,而今共同面對遼東的殘局,當然更無須再假客套、兜圈子了,心裡的話全都可以開誠布公的說出來。

「如今,遼東殘破,估計我朝現有的遼東兵力,至多不過五萬人,能戰者半數——這,怎擋得後金的鐵騎呢?更何況,內地也已臨民生凋敝、盜賊起之局,自顧猶且不暇,哪裡還能再援遼東?算來算去,唯有藉助於蒙古之力了!」

王在晉滔滔不絕的分析了情勢與問題重點,王象乾仔細的傾聽著,既十分認同他的看法,也頻頻點頭;但是,聽完了話之後,卻沉默了許久,然後才面色凝重的嘆出一口長氣來,壓低了聲音說:「蒙古兵強馬壯,咱們哪裡有什麼法子讓人家來幫著打仗呢?這些年,能讓他們不鬧事,就已經要謝天謝地了!」

說著,他悄悄的透露:「這份安靜,是花銀子買來的呀!現在,給察哈爾部的歲幣銀,已經水漲船高到每年四萬兩銀,還得把給其他諸部的歲幣銀全都交給林丹汗,讓他統籌發放,他才肯不發兵往長城裡頭打呢!」

王在晉聽得登時「咦」了一聲:「竟有這等事?林丹汗,囂張成這樣?」

這些是他所不知道的「秘辛」,因為,兵部並未透露過這個與林丹汗私下講定的條件;而他在詫異之後,也立刻想到了另一個層面:「林丹汗控制了其他各部的歲銀,豈不牢牢的挾制了各部?各部都聽命於他,他的勢力越來越大——」

王象乾黯然的搖著頭說:「所以嘛,請狼來趕虎,兩頭都是禍害呢!王化貞當時是瞎打主意,要林丹汗出兵四十萬到遼東助戰;林丹汗失約不來,廣寧落到了努爾哈赤手裡;要是林丹汗來了,廣寧就落到林丹汗手裡了!」

王在晉結結巴巴的問:「王化貞之意,是想收漁翁之利吧——趁他兩方爭鬥,死傷累累之際,守住遼東之地!」

王象乾尷尬的苦笑一聲:「那也得有相當的實力,才夠格當漁翁呀,我朝現有的兵力,根本不足以當個漁翁——打個具體的比方來說,兩虎相爭,一死一傷之後,那傷虎還有剩餘的力氣,一低頭就將眼前的病兔子給吃了!」

王在晉目瞪口呆的愣了許久,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如此說來,這林丹汗也是個禍害?」

王象乾仔細的對他說明:「蒙古人的心裡,總想再出個成吉思汗,稱霸天下呢——你回頭算算,打自我朝建國,蒙古人退出長城外,至今兩百多年,蒙古已出過多少個雄心勃勃,企圖再成霸主的大汗?昔年,土木堡一役,英廟北狩,乃緣於也先的稱霸之心;而後的達延汗、俺答、土蠻,哪一個不想一統大漠,入主中原呢?事雖沒成,可給我朝帶來多少戰亂?如今這林丹汗,實力強過土蠻許多,有帳房數千,四十萬大軍——唉!少招惹他吧!」

他確實是「蒙古通」,對蒙古的情形遠比一般人了解得深入;但,結論根本是「不可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而王在晉畢竟也已在官場歷練了幾十年,對於「少做少錯」的道理,以及「維持現狀至自己安然離職」的做官哲學當然不無心得,於是打消念頭——他向王象乾說:「我原打算藉蒙古之力收復廣寧,既不可行,只好另作規畫了!」

因為是多年好友,王象乾拋棄了「鄉愿」的應對習慣,誠心誠意的給他建議:「別打收復廣寧的主意——橫豎那不是你弄丟的,無須負責;何況,收復之後再丟的話,罪名就更大了!更何況,後金兵強馬壯,我等根本不必再作『收復失土』的美夢;如今,只要能守住山海關,護衛京師,便是當前第一功臣了!」

王在晉茅塞頓開,再三稱謝之後,放棄原訂計畫,與他商議固守山海關的事宜來。

最後,兩人決定:「用重兵駐守山海關,並在山海關外八里鋪築重關,用四萬人馬來防守,層層環護;這樣,可擋後金南侵!」

兩人都認為,這是上上之策了——既然能保京師,更能保住自己的前途!

卻沒想到,得計後的王在晉正準備將這計畫奏報朝廷,他的幾名部屬已經提出了強烈的反對。

方由兵部職方主事擢升寧前兵備僉事的袁崇煥、任贊畫經略軍前的孫元化都是很有膽略、見識的人,認為在八里鋪築城根本是個「下下之策」——幾個年輕氣盛,一心想有作為的人,思考的重點整個放在國防與戰略上,而不是只求保住自己官位的「做官學」上,也體會不到王在晉的心情與用意,於是,意見不合,衝突發生。

偏偏,袁崇煥又是個個性獨特的人,在與王在晉力爭不得之後,他索性越級陳言,致書上告內閣首輔葉向高。

書信的內容中不但詳細的分析守八里鋪的錯誤,也提出了在寧遠築城、堅守寧遠的意見,並且非常誠懇的要求,自己願到寧遠,擔任第一線的守備工作,扼止努爾哈赤的南侵……

葉向高接到信後,召開會議討論這件事;這封信立刻在朝中掀起一陣旋風。

已因才剛就任兵部職方主事時就私下單騎出關了解情勢,回來後放言:「給我兵馬錢糧,我一人守遼東就足夠了!」以及到遼東就任後,奉命到前屯安置流離失所的遼東百姓,而夜行於荊棘虎豹中,至四鼓入城而引來眾人的驚訝、敬佩的袁崇煥再一次的名震群臣,而這「越級上告」的事也奏效了。

會議中,葉向高固然因為自己未曾親臨遼東,不熟悉遼東的情勢,而對這兩種不同的戰略無法作出選擇;但,勇於任事的孫承宗卻決定親自到遼東走一趟,實地考察情勢,再決定戰略。

幾天後,被加以「太子太保」銜、賜蟒玉、銀幣的孫承宗快馬加鞭的到達了遼東;遼東的情況於是開始有了新的變化。

孫承宗的人品、道德、見識、用心都不是王在晉、王象乾者流的等級,所思所想、所作的決定當然也就大不相同了——在經過一番仔細的察考省思之後,他決定採用袁崇煥的意見。

回到北京後,他直接向天啟皇帝進言,重新部署遼東的戰備,天啟皇帝當然全部聽從他的意見。

命令很快的發了下去:王在晉以不足擔當重任而改任南京兵部尚書閑差,八里鋪築城的計畫不必再議,袁崇煥則受到重用,負責積極進行守寧遠的計畫。

不久,因為朝中沒有適當的人可以擔任遼東經略的職務,孫承宗便自請到遼東督師,並且任命閻鳴泰為遼東巡撫。

八月里,孫承宗到任,隨即調整遼東的人事,校閱兵馬,汰弱留強後重編隊伍,嚴加訓練,並且築營舍、建炮台,派出袁崇煥親自招撫流民、安頓百姓……

他不眠不休、夙夜匪懈,同時也將一個信念深深的植入每一個部屬、將領、士卒們的心中:「我等誓死阻遏努爾哈赤南侵——」

而努爾哈赤卻在入秋以後受到了一個新的打擊——與他同齡的安費揚古病逝了。

他悲傷不已,好幾天都不肯開口說話;但是,到了第十天,卻主動的派人找了皇太極來說話;而一開口就對皇太極說:「我的年紀已經很大了,幫手漸漸的少了,許多事,都要儘快的完成才是!」

但,年輕的皇太極體會不出他的心情,還以為是他對許多正在進行中的事的進度不滿意,立刻俯首認錯:「父汗責怪,孩兒督促諸事不力,願領責罰!」

努爾哈赤嘆了一口氣說:「這事怪你不得!」

但,皇太極心中的警惕卻沒有消失,一面恭敬的陪侍著,一面全神貫注的等待著他接下來的指示。

而努爾哈赤的心中儘管感慨萬千,卻沒有太多的具體的事要他去辦——努爾哈赤只是隨口的說著:「以往,我總沒想到『年紀』這上頭,沒理會自己老了;立下『八大貝勒共治國政』的《汗諭》時,雖是為『來日』著想,卻沒去計較那是多久以後的事;但,這會子,不一樣了,我覺得『年紀』在逼人了——你看,費英東、額亦都、安費揚古,一個個的離我而去了——再也不能幫我完成伐明大業了!」

這個話,皇太極就不好接腔了,索性低下了頭,恭敬的聽著;而努爾哈赤的情緒卻始終沉湎在感慨中,接著又像是喃喃自語般的說:「有了年紀的人,一天都得當兩、三天用,才能把想做的事在有生之年做完啊!」

說完卻拍拍皇太極的背:「你須牢牢記得這話,免得到老來,有許多心愿未了!」

皇太極立刻應著:「是的,父汗的教訓,孩兒永遠不忘!」

相對的,入秋以後的大明皇宮則又是另外一種氣象:天啟皇帝徹底的和大臣們斷絕了會面與交談。

萬曆年間的情形重演,宮朝之間如隔銀河,且無鵲橋可渡!

所不同的是,萬曆皇帝躲在後宮中的日子是沉迷於數銀子的嬉戲和享用福壽膏帶來的幻覺,天啟皇帝則專註的陶醉於做木工的樂趣中;萬曆皇帝所寵者只有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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