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一觸即發,三月十九日,雙方決戰。
努爾哈赤將手中的紅旗向前一指,代善和阿濟格率領著正、鑲兩紅旗軍一起從陣營中沖了出去;然後是阿敏和莽古爾泰率領著正、鑲兩藍旗軍沖了出去;一左一右,各一萬人馬,合成包抄之勢,居中的是皇太極,率領著兩白旗軍衝鋒,正面攻擊;緊接著,一萬名弓箭手列隊排開,箭出如狂風暴雨,和馬蹄揚起的塵沙組合成天羅地網,籠罩了四野。
殺聲在戰鼓與奔馬的交響中更尖銳的拔起,轟然如巨雷四下,此起彼落,震裂原野——兩軍對壘後,立刻展開一場慘酷的殺戮。
這一次,後金軍令出即行,除了留下少數人馬留駐瀋陽之外,全軍五萬,出虎皮驛,渡渾河,直撲遼陽。
乘勝再戰的大軍,士氣高昂,軍容壯盛,所經之處,旌旗蔽日,天地變色;身為最高統帥的努爾哈赤全身戎裝的騎在高大的駿馬上,全身散發出一股英武之氣與燦然之光來,必勝的信念與光芒照耀著全軍。
而袁應泰卻在得報的一夜間愁白了滿頭的發,宛似忽然蒼老了十年——他原本已為瀋陽的陷落而憂急攻心,精神與肉體都處在勉強支撐的狀態,一聽到後金軍來攻遼陽的消息,險些「哇」的一聲從嘴裡噴出鮮血來。
勉強的撐住了、忍住了,他發揮出生命中所有的意志力來面對眼前的險惡。
他其實是生平第一次面對真刀真槍的戰爭,第一次親上戰場;而也幸好他從無戰爭的經驗,不知道戰爭的真相,精神上的負荷還不大,沒有壓迫得他成為瘋狂。
遼陽城中原駐有兩名總兵官,加上兵敗逃來的三名,共有五人,分別是侯世祿、李秉誠、梁仲善、姜弼、朱萬良,在他的召集下一起商議應敵之策。
「大敵當前,我等須同心協力,拚死守衛遼陽城——」
議事之初,他開宗明義的提出要點,接著便徵詢諸將的意見;大家提出後,他也全部虛心接受。
侯世祿因為在遼陽久了,熟悉地形,特別提出一個做法:「引太子河水注壕,可以加重遼陽城本身的防衛力,助阻後金騎兵!」
朱萬良則提出:「遼陽本城城池險固,應緣城布兵,全力固守;並派人馬於城外五里處結陣抗敵,以形成藩籬——」
這個戰略,是吸取了瀋陽戰敗的經驗:「敵軍太銳,無城外陣營先行阻擋,使敵軍直接攻城,便一舉而下!」
於是,大家商議出了一個結果:「分兵五萬,出城結陣,其餘固守城池,並互為援引——」
既有結果,便立刻實行;出城的五萬隊伍,以騎兵為主,步軍次之;守城的軍士則以步軍為主。
任務分配妥當之後,各軍上路。
袁應泰自己的任務,則堅持親自出城督戰——他不顧勸阻,毅然而行。
出發前,他向天禱告:「天佑我大明,使我軍旗開得勝,擊退敵軍!應泰守土有責,竭力盡忠,惟天日可表!望皇天后土垂憐!」
出城後,他更且發揮了與士卒同甘共苦的美德,連實際埋樁、紮營、列車、布拒的事,他也親自陪著士卒們進行,一面出語嘉勉;入夜以後,他更是衣不解甲的親自巡營——
然而,這一切的努力絲毫不能減去半分後金軍超強的攻擊力——
明軍所布的陣勢原本為前後三層,緊密布防;在遼陽城外的廣闊平野上形成三層鐵幕;而騎兵衝刺的野戰卻正是長於騎射的後金軍的拿手本領,三面包抄之術更是八旗勁旅最常演練的戰技,一交手就佔了上風。
負責中鋒主攻的兩白旗軍,衣甲頭盔旗幟皆為銀白,在強烈的陽光的照射下疊映成一團燦爛奪目,令人無法逼視的白芒,馬隊前沖,宛如一支巨大的雪羽利箭,直射敵人的咽喉。
除了受傷的碩托之外,杜度、岳托、薩哈璘三名小將全數擔任前鋒,率領著精騎沖在隊伍的最前面,擔任最兇險的任務;皇太極甚至將自己年方十三歲的長子豪格也混編在前鋒的騎兵隊伍中,讓豪格親身歷練戰事,行前還特別訓勉他:「這次打遼陽,是我後金統有全遼的關鍵,非常重要,你效命立功,同時學習戰場上的一切事務!」
而同時也提醒他:「你年紀小,第一次上戰場,須靠自己平日學得的武藝自保、殺敵;戰場上絕無僥倖的事,想打勝仗,只有全力以赴!」
他蓄意磨練豪格,竟而沒有特別多派親兵保護,而任由豪格上馬出陣;然後,他自己也在侍衛們的簇擁下上馬,準備親自出戰。
開戰以後,他全神貫注的直視前方,目光宏觀全局,心中無一絲雜念。
整幅畫面盡收眼底:
騎兵賓士在平野上,起伏如浪潮;後金的白、紅、藍三軍更且因色彩的醒目而特別容易辨認,主攻的兩白旗軍因為距離近,搶先衝到敵前,廝殺了起來。
搶在隊伍最前面,不時揮舞盾牌,擋開迎面而來的羽箭,而後舞起長槍,直接與敵搏戰的是薩哈璘;明軍迎擊的隊伍,從旗幟上看,是李秉誠所率、原守虎皮驛的部隊,馬上的武士在戰鼓聲的催動下奮勇向前。
薩哈璘的長槍勢如巨蟒,舞得殺氣騰騰,而又靈活自如,不多時就刺死了一名明軍,登時引來了一陣歡呼,前鋒軍的士氣也就更加昂揚,搏命衝殺得更加驍勇;緊接著,紅、藍兩軍的前鋒也到達了,分從兩邊攔腰沖入了敵營,將明軍的陣腳沖得大亂。
明營中開始施放火器,發出奔雷般的巨響,但,火器不利於近距離,作用不大,只使得兩軍的搏殺陷入混亂的局面。
而就在這時,努爾哈赤的旗令發下——
皇太極緊隨在代善、阿濟格、阿敏、莽古爾泰衝出後,親率主力出擊;戰鼓聲越發的震天,馬蹄聲轟然,戰車的巨輪旋轉如飛。
血戰更加的激烈,原本已冒出綠草的平野開始滲血入土,也開始為倒下的人馬旗幟武器所覆蓋;戰爭進行中,慘叫呼號聲漸起,漸與戰鼓聲混合,漸成無法分辨——
薩哈璘在馬上越戰越勇,殺戮也越來越多;他沒有負傷,但一身銀白的衣甲沾滿了敵軍的鮮血,染成了通紅,他便一身血衣的在戰場上往來搏鬥,殺得眼都紅了,見到皇太極的時候,情不自禁的先大喝一聲:「八叔,我軍大勝——」
然而,就在這時,前方響起了一陣雷霆萬鈞般的歡呼和喝采,挾帶起連續的喊聲:「貝勒英勇——貝勒英勇——」
皇太極笑說:「又殺了敵將了!」
薩哈璘更加興奮,策馬就要趕上去觀看,但是,圍成一團的後金軍中卻有幾騎已經搶先來報喜;遙遙的一路高喝著過來:「貝勒英勇,殺了李秉誠——」
皇太極看那幾騎是鑲紅旗軍,推想是阿濟格拿下了李秉誠的人頭,立刻向薩哈璘說:「去向你十二叔道喜!」
自己也一起趕了過去,但是一面吩咐左右:「準備發令——敵將授首,必然會有人馬竄逃,命鑲白旗軍追擊;遼陽城中如有人馬來援,分正紅、正藍兩旗軍截擊!」
說著又命:「飛報大汗,我軍旗開得勝,敵將授首!」
說完,繼續策馬前進,指揮將士誅殺殘餘的明軍——
戰場上的攻殺之勢已經緩和下來了,大敗的明軍已經有一部分人馬護衛著袁應泰退回遼陽城去了,而遼陽城西關則湧出了一隊支援、接應的人馬,正快速的趕來;留守在戰場上的明軍卻因為沒了主帥指揮,不但無所適從,也喪失了戰鬥的意志;不多時之後,悄悄的偷喘了一口氣來的一隊人馬,果然趁亂逃了。
而這一切,根本都在皇太極的掌握中——
戰爭結束以後,他親自向努爾哈赤報告詳細的情況,逐一的說明:「我軍在陣上殺敵兩萬餘,德格類率鑲白旗軍追擊明之敗逃軍,共殺敵五千,受降一千;巴布泰、杜度截擊遼陽援軍,殺三千——」
這戰果當然很令努爾哈赤滿意,而新的命令也隨即發下:「明日卯時三刻大軍集合,隨即進攻遼陽城!」
因為有內應,遼陽城中的一切他都了如指掌,所使用的戰略當然更是針對明軍的守衛部署和實力強弱而定:「攻擊的重點放在東門和小西門,以主力軍進攻,其餘幾門,出發時虛張聲勢,用以掩護即可;此外,明軍引太子河水注於城壕,須特別因應——調三千人手,一半負責堵塞城東入水口,另半負責挖開小西門閘口,引水出壕!」
同時,他又特別指示皇太極:「今夜務必派人與李永芳通消息,令他作好接應的準備!」
而當這一切都交代完畢之後,心中無事,他便帶著十足的信心安然就寢,並且很快就進入了夢鄉——比起徹夜挑燈與部屬們苦思退敵之計、派人連夜出城討救兵的袁應泰來說,當然有天壤之別。
天亮後,這天壤之別延伸到了兩方的軍隊——遼陽城的守軍幾乎都處在焦慮不安、驚慌惶恐的情緒中,明知還有一場硬戰要打,夜裡卻無法成眠;而既不得充分休息,便再有超強的意志力,也撐不起委頓的精神與睏倦的肉體,比起後金八旗勁旅的好自安眠、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