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元年的元旦慶典,果然按照大臣們的規畫,舉行得特別隆重、盛大;無論是朝廷所舉行的朝賀儀,還是民間的各種熱鬧活動,都遠比往年費心安排,規模遠比往年擴大,氣氛也遠比往年歡騰,甚至,還帶著往年所沒有的、人心中都在期盼的祥瑞之氣。
「東林執政」的夢想既已實現,盛世的腳步當然已經逼近了,千百年後在青史上熠熠發光的「天啟之治」即將展開——在人們已經失落了「萬曆之治」、「泰昌之治」的期盼的同時,這股祥瑞之氣的形成就特別重要了。
因此,這一年的喜慶活動也延續得特別久;往年只到元宵為止的歡騰熱鬧,今年一直延續到二月——彷佛是人心中隱隱的有一股想設法留住這股祥瑞之氣的力量,而不肯讓正月的歡慶離去似的,硬是要和時間撒賴。
冊立皇后的時間則預定在四月,正好可以再將喜慶和祥瑞之氣一併延續下去——
卻不料,時間才進入二月,晴天霹靂般的惡耗就接二連三的傳來。
奉集堡的失陷和虎皮驛失陷的消息都是以「八百里快傳」送到京師,很快的到了朝廷;接著,遼東經略袁應泰的緊急奏陳也送到了,他很明確的指出:努爾哈赤下奉集與虎皮,乃是「拔角」,真正的目標是瀋陽與遼陽;而且,動手的日子近了;他向朝廷告急,希望增兵援遼,並且早日撥給足夠的糧餉、武器和馬匹。
這幾聲霹靂,驚醒了方酣的好夢,對於甫出任要職的東林的書術君子們,更是嚴酷的考驗。
面對著努爾哈赤的八旗鐵騎,必須拿出一套實際的辦法和足以抗衡的軍事力量來對付,形而上的道德、心性、學問全都不管用的。
而「東林」自形成一個實質的團體以來,在朝者所標榜的自我期許是「正人君子」,在野者的立身方式是講學、聚會、批評時局、痛斥小人;兩者最常討論的是君子與小人之辨,而都沒有審慎的思考,並提出一套屬於東林的政治主張來,如何治國平天下,如何安內攘外,各種具體的實施方法,似乎從來沒有進入過東林的議題。
以往,「東林執政」只是一個遙遠的夢想,並沒有人認真的思考過,當執政的機會降臨的時候,應以什麼方法來治理國家,挽救已經千瘡百孔的大明王朝;更沒有人逐一的針對現今大明朝所面臨的國防、軍事、財政、經濟、吏治——等等問題,思索改善之策;但,經過「紅丸」、「移宮」兩案的強力催生後,執政的機會憑空而降,所有的問題也隨之降臨。
大家心目中的內閣首輔第一人選葉向高仍在家鄉,主事的劉一璟召開了緊急的會議,商討遼東的危機;重要的人全都到齊了,這才悚然驚覺,東林中人,沒有一個懂得遼東問題,也沒有一個懂得軍事。
如何對抗努爾哈赤的侵略?
連以在「移宮」案中對李選侍佔住乾清宮一事發出義正詞嚴的指責,態度剛烈,不畏生死,厲聲抗爭而名噪一時的楊漣、左光斗也啞口無言了。
整整一天下來,沒有商談出任何一條方策來;袁應泰所請求撥給的糧草、器械、馬匹都無法籌措支應,更遑論如何保衛瀋陽、遼陽了。
這才有人悄悄的懷念起熊廷弼來,但,熊廷弼早已因得罪東林,遭到彈劾,罷職家居了好幾個月了,又徒喚奈何呢?
同時,更可怕的隱憂還在陸續的浮現:取代熊廷弼出任遼東經略的袁應泰也和東林的正人君子一樣,不懂軍事,不會治兵,不擅用兵——
袁應泰也是個正人君子,對大明朝忠心耿耿,天日可表;他一受任遼東經略,就刑白馬祀神,立誓以身委遼,竭盡心力守衛遼東;到任後,更是夙夜匪懈,全心用事,每天都在與幕僚商議、苦思固遼之策;而後,他接受幕僚們的建議,以熊廷弼的被彈劾為殷監,放棄熊廷弼所擬定的「堅守」政策,改以「進取」、「收復」,定出「三路伐後金」的進兵計畫,而且擇在近日內出兵,先取撫順。
於是,他向天啟皇帝上疏,詳細的說明計畫,也獲得了嘉勉;然而,時間才只不過過了短短的一個月之後,他就感到力不從心,原定的計畫無法實行了。
還沒有發展到與敵軍對壘的情勢,他就招架不住了——他畢竟是個兩榜進士出身、長期擔任文官的「正人君子」,從來沒有率領、指揮過軍隊,能力和個性也與熊廷弼大不相同,一個月的時間就立見真章。
熊廷弼的個性剛強負氣,寧折不彎,治理軍隊以嚴峻著稱,賞罰分明,一絲不苟;而且勤於操練,軍紀肅然,自己且凡事身先士卒,甘苦與共,因而將遼東原本弛弱的軍隊整頓得大有起色;而他卻秉持著「以寬和治下」的以往一貫的做官的原則來治軍,不以嚴刑重罰來約束屬下,軍隊的情形立刻急轉直下。
軍紀敗壞了,士兵疏懶了,而且,根本不聽他的號令——才只第一個月尾,他的心裡已經煩憂不已:「我向朝廷奏陳,說明春出兵進取撫順;如今,這一撥撥的人馬都不聽使喚,可怎麼好?」
而當時,他根本想不到,他所預定要進攻後金、收復撫順的時間,正好是努爾哈赤預定要奪下瀋陽、遼陽的時間——
出發前,努爾哈赤逐一的視察各種戰備,校閱人馬;最後,他把皇太極單獨叫到跟前,交付給他一個特殊的任務:「李永芳交給你指揮——」
李永芳是在撫順之役投降的明將,由於是第一個投降歸順的明將,努爾哈赤對他非常禮遇,比照明制,授他三等副將之職,還把七子阿巴泰的女兒嫁給他;李永芳也很盡心報效,攻清河、鐵嶺等役都從征,立了不少戰功。
這一次,李永芳更將有大作用,早在好幾個月前就奉派去進行一樁與其他人大不相同的戰前工作——
隆冬之際,耳目靈通的努爾哈赤獲得了確實的消息:「蒙古諸部大飢,許多饑民入塞乞食,遼東幾處富庶之地,每天都有成百成千的蒙古饑民湧入,擠滿道路!」
這事有機可乘的,他想好了方法,便指派李永芳去執行:「瀋陽和遼陽都是你熟悉的地方,如今,蒙古饑民湧入,秩序亂了;你去走一趟,一來,暗中聯絡這兩城中心向我後金的人,二來,挑些可用的蒙古饑民,給他們吃食,令他們為我所用;第三,帶些我國中原籍蒙古的人丁,扮成饑民,混入這兩城中去——」
這三種,都是能發揮大作用的人;不料,李永芳去了沒幾天之後,回報的消息還更好:「袁應泰下令招降蒙古饑民,給予衣食,編為明軍,居於遼、瀋二城,我已相機行事——」
努爾哈赤一聽就大笑了起來:「漢人說:『婦人之仁。』這袁應泰絕對當之無愧!」
一面指示李永芳:「須先取信於袁應泰!」
他也知道,李永芳自己是不便出面的,諸事都得透過以往的老關係進行,因此,一面也提醒李永芳「小心謹慎」——
而今,萬事齊備了——他明白的指示皇太極:「開戰時,城中的內應非常重要,聯絡的事,要做得靈通、迅捷、準確;其次,李永芳獨處敵後,萬一被袁應泰發覺了,要全力救援!」
他交付給皇太極這帶兵打仗之外的秘事,同時也在教導著善用間諜的作用與方法;甚至,他把李永芳這一組做內應的人馬交給皇太極來領導,也有著另一層特殊的考量;但是,他沒有說出來,而只是交代:「你務要用心,儘力!」
皇太極當然恭敬的回應:「父汗放心!孩兒絕不負父汗重望!」
他不多說了,揮手命皇太極退了出去。
大軍出發了——三月十日,一場重要的戰役即將展開,這是風起雲湧的日子。
他在黎明到來前就起床,穿戴了一身的戎裝——
頭盔和衣甲都已半舊,顏色不再是耀眼的鮮亮,而是呈現著穿戴日久的溫潤,彷佛是淬鍊後的內斂與沉潛;他的鬚眉和髮辮都已半白,耀眼的光芒也已經轉變成深沉內斂。
這年他六十三歲,正擁有著人生的高峰。
「我將帶領著全體女真人走向康庄大道——」
他猶且記得自己少年時代即已許下的宏願,而回想起來,他既感欣慰,也多了一分莞爾。
如今,後金已成大國,他的子民根本不止於女真人——蒙古人、漢人、朝鮮人的數量幾乎與女真人一樣多!
甚至,他估計,統有全遼之後,後金國的子民人數最多的會是漢人,而且會是女真人的好幾倍多!
他幾乎要向自己開個玩笑:「該把當年的誓詞改一改了——以後,向上天說,我將帶領著所有居住在遼東的人們走向康庄大道!」
再接下來,入主中原以後,誓詞再改一次——
他仰首向天,眯起了眼睛,悄聲的說:「上天知我,這樣的『三心二意』,並非不敬啊!」
這樣屢屢的變更誓詞,其實是成長,是他的成長,也是後金國的成長!
他索性焚香向上天祝禱敬謝,同時,他也讓所有從征的戰士和他一起高聲向上天祈佑:「上天佑我後金大軍,旗開得勝,凱旋而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