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三章 兩種戰爭

時節進入天寒地凍的隆冬了,大雪如欲封凍了整個世界似的疾下不止,幾個日夜下來,地上積雪厚達寸余,屋頂堆高,樹木增胖,稍為陡峭的山路則因為路滑而無法通行了,人們畏寒,全都閉門不出,飛禽走獸更是早已絕跡了。

這一年的冬天特別冷,雪也下得特別大,彷佛是上天對大明朝一年間換了三個皇帝、兩個年號的事特別注意,因而加重了寒冷的份量似的,不停的把白雪潑向人間——

但是,這封凍和酷寒的天候不但沒有把大明朝廷里的氣象給薰陶成一片冰冷,還反而促使大臣們的心更熱絡,情緒更勃發。

冬天已經過了一半了,春天當然已經在望了。

每個人的心中都充滿了希望,楊漣所提出的「共創『天啟之治』」的口號既得到了共鳴,也響徹了雲霄,朝廷里已經比季節要提早一步的進入了春天,呈現著一片欣欣向榮的氣象。

被視為不適任、昏庸老邁的方從哲解了職,出京返鄉養老去了;內閣首輔的預定人選葉向高雖然還在推辭謙讓、不肯赴京就任中,首輔一職暫由次輔劉一璟兼代,但是,大家心裡都明白:「葉向高的辭讓是慣例,是形式——再下一旨,他就接受了!」

因此,這是件「指日可待」的事,絲毫不影響希望與遠景。

其次,東林的「正人君子」們,全都獲得了重用,登上了高位,執掌了實權:

昔年與鄒元標、顧憲成並稱海內「三君」的趙南星早在萬曆二十一年大計京官的事件中就下了野,二十多年來,他在民間的聲望越來越高,但卻始終未獲起複;這一次,他本在泰昌皇帝即位後以太常少卿起複,旨下後立刻又改右通政,進太常卿;而等他自原籍走到京師後,皇帝已經又換成天啟了;東林得勢,他還沒有就任就陞官任工部右侍郎,不久拜左都御史——這個職位,更能讓他一伸「以整齊天下為己任」的志向了。

打從上疏論張居正的「奪情」就名滿天下的鄒元標,也已下野了將近三十年;他里居講學,從他受學的人越來越多,影響也越來越大,他的名望更是越來越高,只要一有人上疏舉薦社會賢達,必然以他為首;泰昌皇帝即位的時候,召拜大理卿;他還沒有到京師,官位已進為刑部右侍郎。

顧憲成的繼承人、現任東林書院山長的高攀龍,雖然在萬曆朝中僅做過行人、添注典史等小官,卻因為在學界的聲望高以及東林中人楊漣、左光斗等人的力言,鄒元標未就任即疏薦的緣由,也以光祿丞起複。

原本任吏科給事中,因為直言上疏,激怒了泰昌皇帝而被貶責的周朝瑞則官復原職。

袁化中陞官御史。

孫慎行召拜禮部尚書。

魏大中升工科給事中。

周宗建擢御史。

其他如馮從吾、顧大章、葉茂才、劉宗周、丁元薦、雒於仁等等也都或升遷,或因舉薦而得位——

滿朝的官員中,東林佔了過半;許多個重要地方的地方官,也是由東林中人出任——「東林執政」的夢想已經如旭日般的升起,一面走向日麗中天的境界,一面放出萬道金色的光芒來。

當然,潛藏著的隱憂也在緩緩成形——盛極了的團體必然遭忌,這本是千古不易的定律——朝中的「非東林」成了勢單力孤的少數人,不滿之情,不平之心無可阻遏的升揚了起來。

浮現到表面來的第一樁是御史賈繼春的上疏,藉著再論「移宮」一事來攻擊楊漣。

賈繼春利用西李的反撲力量來作文章——

西李自移宮之後,不但喪失了原來所享有的一切特權,連原來做過的一些昧心事也因為失去了掩蓋的能力,而被接二連三的抖出來追論;這一次,是她昔日的心腹太監劉遜、劉朝、田詔等幾個被揭露出曾盜宮中寶物,因而下獄,偏偏這幾個太監的供詞中又牽扯了她的父親,說她父親負責在宮外接應;這麼一來,她蒙上了主謀之嫌。

她無計可以開脫自己了,只得用「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方法來自衛;於是,她揚言要帶著親生女兒八公主一起自盡,「到九泉之下去侍奉先帝」。

不久,噦鸞宮也就開始往外傳送「李選侍投繯,皇八妹入井」的謠言,希望藉這個謠言來轉移大臣們的注意點。

而賈繼春則抓住了這個話頭,上疏議論「移宮」案;認為大臣們不該於新君一即位就勸他凌逼庶母,致使皇宮中生此人倫慘劇,也使先帝泉下不安。

這些話;雖然沒有指名道姓,矛頭卻是對準了楊漣和左光斗。

但是,楊漣、左光斗,乃至於兩人背後的東林勢力,又豈是等閑?於是立刻展開還擊,辯駁賈繼春的話;接著,周朝瑞也加入戰局,指責賈繼春生事——

事情在由皇宮中降下天啟皇帝的諭旨後才告終結,天啟皇帝曉諭說現今李選侍與皇八妹都安然無恙,並且歷陳李選侍的過往之惡,但自己仍顧念她曾侍奉先帝而厚養,要廷臣們放心。

前前後後,歷經了好些日子,賈繼春總算落得個「啞口無言」的下場,不再攻擊東林;但是,這並不表示他心悅誠服的認輸了——表面上的平靜並不是真正的平靜,他所引起的事端也不過只是個起頭而已。

更何況,朝廷中還有其他的「非東林」——一些自認為無法躋身東林的、曾與東林敵對的、自知會被東林目為「小人」的,為了求自保,已經有人悄悄的結合起來,組成另類黨派,準備在必要的時候與東林對抗;其中更有少數政治觸覺特別敏銳的人,已感覺到了,天啟皇帝冊封客青鳳為「奉聖夫人」一事的特殊與微妙,開始在暗中打聽事情的全委,並且設法結交客青鳳——

春天到來的時候,萬物復甦,蟲蟻也將跟著活躍起來。

而在遼東春天將臨的時候,後金國的八旗勁旅又有了新的任務。

經過了一個冬天的蟄伏,所有戰前的準備工作都完成了,特別趕製的鉤梯、營車、武器和儲備的糧草全都一如預期的周全;關於遼瀋方面的情報也源源不絕的傳送而來,敵情已經了如指掌——努爾哈赤對這一切都滿意極了。

他有必勝的把握,擊敗明朝,擁有整片遼東的土地,成為全遼的君主、大汗——

而在大明皇宮中,卻搶先在春天到來之前就進行了一場形式特殊的戰爭,而令已做了三個月皇帝的天啟皇帝無法招架。

引起戰爭的是一樁無可避免的事——

由於天啟皇帝即位後的第一個元旦即將到來,而這一天,也就是「天啟」年號啟用的第一天:「天啟元年元月元日」;大臣們一致認為,當天的朝賀儀應當特別盛大、隆重,才顯得出這一天的特別意義,因而要戶部特別多籌費用,以使儀典辦得盡善盡美。

而就在討論元旦朝賀儀的過程中,有人提出了一個建議:「是否同一天冊立皇后?或是趕在元旦前冊立?」

這個建議引起的聲浪非常大,大臣們立刻紛紛就「立皇后」這件事熱烈的討論了起來。

而後,這個建議的兩種作法衍生成三種——原本,有人贊成於元旦同日冊立,也有人贊成提早幾天,在元旦前冊立;最後卻又有人認為:「立後是大事,草率不得,寧緩不急,不如等開春之後!」

持此說的立論點是,天啟皇帝即位前,未立妃嬪,未有預定的后妃人選,現今立後,還須先詔選天下淑女,不能沒有寬裕些的時間!

這個說法言之成理,也得到了不少人的支持;於是,三方激戰,爭論了兩個時辰還沒有結論出來。

時間已近中午——整個早朝的時間一半耗在這上頭了。

天啟皇帝茫然看了看立在身邊的魏朝,魏朝移近兩步,輕聲的建議他:「請大人們明日再議吧!」

小皇帝呆坐了一上午,肚子早就餓了,甚至,想解手了!

於是,退朝。

然而,一回到乾清宮,迎面而來的又是樁難以解決的事——

一腳跨進宮門,他立刻覺得不對勁;眼前少了個重要的東西,心裡便空茫茫的,像走進了一座荒原似的;他下意識的就問跪在地上迎接他的三十幾名太監、宮女說:「奶娘呢?」

太監、宮女們齊聲發出的「奴婢們恭迎萬歲爺回宮」才剛響完,回聲正款款推進,突然冒出的他的這句話便顯得特別尖銳,彷佛他不自在的情緒直接反彈了出來。

平日里,他下朝的時候,等在宮門口迎接他的太監、宮女們,都是由客青鳳率領,以客青鳳為主——

他連聲再問,然而,不但沒有人回答,還不約而同的全都低下了頭去,像逃躲似的避開了他的目光;他向無馭下之術,連如何問話都不懂,而心裡的焦急與慌茫一起飛快的攀升,令他險些失聲哭了出來。

「奶娘呢?」

再問了一聲,不得回答之後,他索性三步並作兩步的往裡走去,直入寢宮;然而,寢宮中錦帳、被褥、雙枕和一切陳設全都依舊,惟獨不見客青鳳的人影。

他怎麼也忍不住了,失聲哭了起來:「人呢?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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