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朝卻正在為了萬曆皇帝的「父愛分配不均」的問題而吵翻了天。
「三王並封」的旨意一下,反對的聲浪立刻如排山倒海般的湧來;大臣們看透了萬曆皇帝沒有立常洛為皇太子的意思,這些心中的封建觀念已根深柢固的人們,既認定了立儲是國之本,因此而更加賣力的爭取,每天都有無數封的奏摺被送進宮裡來,每一封都是長篇大論的說明著同樣的道理,結論更是有志一同的認為非立常洛為皇太子不可……
而且,常洛過完年就已十二歲,由於身分沒有確定,也就遲未啟蒙讀書、接受教育,違反了本朝專為皇子教育而設的良好制度——到了十二歲還未就學,這在民間來說就已經算是「耽誤」了,何況是身為「皇長子」的常洛呢?於是,關於這一方面的奏疏又接踵而至。
這麼一來,萬曆皇帝的心情當然又被惹得非常煩躁,情緒惡劣,反感更深;對這件事又是厭惡,又想逃避,心理上的反彈更大,他便不只一次的向身邊的幾個太監嘀咕:「一隻手伸出來,五根手指頭都還不一樣長呢,朕的心裡多偏著常洵一點,哪裡會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他像賭氣似的咬牙切齒:「你們越是吵嚷著,說要立常洛——朕就偏不立、不立、不立——」
因此,他越發的打定主義,採用盡量少跟大臣們見面的「消極抗」的方式來處理這件事。但是,輿論畢竟是一種無形的龐大的力量,帶給他極大的壓力,再怎逃避還是免不了被波及一些;無奈之下,他只好下一道詔,取消了大臣們所堅持反對的「三王並封」的計畫,使沸騰的抗爭稍稍降溫,以維持朝廷里的政治氣氛。
可是,這件事剛處理完事,新的事物又橫在眼前;原來以母老歸省的王錫奉召回京了,援例應由他出任首輔,代理的趙志皋任期結束了;而六年一度的「京察」又到了,勢必又要引起一些事端……
這些,一想起來,他的第一個反應就是煩躁,恨不得能這把這些煩人的事全拋到腦後去;而只有一件是左想右想之餘,能令他的情緒興奮起來的:「就等李如松給朕打一場大大的勝仗回來,把這些鳥氣給掃他個一乾二淨——」
他對於「打仗」有一種奇異的、熱切的興緻,只可惜,身為帝王,能親上戰場指揮作戰的可能性非常小;尤其一和他的福壽膏發生「魚與熊掌不可兼得」的情況時,他早已自動的打消了「御駕親征」的念頭,而只存在於幻想中,過上一陣乾癮。
因此,他的心中與腦海都保留了一個角落,供他擺出一幅戰爭的畫面,想像著兩軍對壘的衝殺搏鬥;而自從李如松征哱拜大勝之後,頓成朝廷中的英雄,也成了他心目中自己的化身……
李如松出援朝鮮,在他的幻覺中便是他已御駕親征,想得他又痛快又過癮。
而李如松的對倭第一仗,倒也沒有辜負了他的幻想。
正月初六,李如松到了平壤。
表面上,他輕騎簡從,擺出一副只是來主持封貢儀式的模樣,大搖大擺的進了平壤;實際上卻命大軍偃旗息鼓、銜枚疾走的跟在他的儀隊後面到達了平壤候命。
小西行長在表面上也做出了「接駕」的樣子,他率領著幾名主要將領,在風月樓準備了迎接李如松的歡迎儀式,一面也加派了人手打探李如松的虛實。
而這場開戰前的「鬥智」,卻是李如松棋高一著——他的大軍悄悄的前進,等到還在觀望究竟的日方探子發現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李如松的大軍已經壓境,日方連忙登陴據守,已經失了先機。
一場激烈的戰爭於焉展開……
小西行長為了扭轉局勢,當夜搶先進襲李如柏的陣營,這一仗便吃上了他登陸朝鮮以來的頭場敗戰,偷襲不成,反而被李如柏的部隊殺得敗退。
第二天,李如松完成了全軍的部署,由他親自率大軍由東南進攻,游擊吳惟忠迤北的牡丹峰;又估算著日軍一向輕視朝鮮兵,便命祖承訓率了一支隊伍穿上朝鮮軍服,偽裝後潛伏西面,形成了一個合圍之勢。
這一仗,雙方都使用火器;一開戰,登時炮矢如雨,煙火衝天;小西行長的守方本來以為可以用新式的槍炮守住城池,卻不料,這一次,「李家軍」發揮超人般的神勇,在李如松的一聲令下,硬是以血肉之驅衝破了炮石的封鎖網,攻入了城中——雙方激戰的時候,李如松親自入陣殺敵,坐騎被炮石擊中而斃,他換了一匹馬再戰;李如柏身先士卒,頭盔中彈仍不退縮;吳惟忠胸口被日軍鳥銃的鉛彈打中,受了重傷卻依舊奮呼督戰——主帥如此的威猛、奮不顧身,自然激起了全軍奮戰的士氣,於是人人以一當百,冒死衝鋒陷陣,在氣勢上已經大勝了敵方。
接著,明方的火炮也發動了;幾尊由佛郎機製造的「船蹲炮」、「滅虜炮」一起發放,頃刻間地動山搖、山原震蕩,轟隆轟隆的巨響掩蓋了震天的殺聲……
屯駐平壤的日軍總數大約是一萬五千人,眼看大勢已去,只得退守風月樓;到了半夜,小西行長下令棄城撤退,帶著剩餘的兵馬越過結冰的大同江,遁還龍山。
李如松一戰而捷,把日軍打得落荒而逃,心中當然大喜,於是乘勝追擊;散處朝鮮各地的義軍更是聞風而起,夾擊日軍;短短的十幾天工夫,原本淪陷的黃海、平安、京畿、江源四道就光復了。
捷報一傳開,不但朝鮮全國上至國王、下至黎民百姓全都額手稱慶,興奮、雀躍不已;明朝的君臣們也一樣的欣喜快慰,舉朝稱賀。
原先的「主戰派」的神氣立刻再增加了三分,而以石星為首的「主和派」卻只能低著頭走路了。
萬曆皇帝則是高興得再三向身邊的人說:「我朝有的是將才,替朕揚威異域!」
話到了鄭貴妃耳邊,她立刻又迎合著他的心意:「這都是萬歲爺聖明,福氣大,我朝的天威才能及於異邦呢!」
於是,萬曆皇帝更加的心花怒放,笑得嘴都合不攏來——。
誰知道,到了正月二十七日,情勢忽然逆轉了……
李如松的大軍連勝數戰,驕氣油然而生,也開始產生了輕慢敵軍之心,上從主帥,下到軍士,都得了「贏不起」的精神疾病。
這天,他們接到了一個情報:「原先據守咸鏡道的加藤清正已退回王京,和小西行長的殘兵敗將會合之後,決定放棄王京,向南徹退,和其他幾路的日軍會合、整編,再做背水之戰!」
李如松一聽這個消息,立刻大喜若狂:「乘勝追擊,本是用兵的大原則;更何況日軍一路敗退,殘餘的兵馬已剩不了多少實力,正好趁他們全師會合之前,來他一個『各個擊破』!」
於是,他做下了「追擊」的決定——大軍駐留原地不動,大炮等火器也因為過於笨重而不隨軍攜帶,只以行動迅速的騎兵出擊。
然後他分配任務,由宋應星領導留守的大軍;追擊的前鋒部隊由查大受先帶幾百人前往偵察,第一路人馬則由他親率如柏、如梅兄弟和親家將一千餘騎快馬追敵,第二路由副總兵楊元率三千騎兵支援。
為求「兵貴神速」,以爭取時機,他只做了簡單的準備之後就出發了。
查大受的先鋒部隊在到達距離王京大約三十里的礪石嶺上就遇到了日軍,只有幾百人,而且戰鬥力很差,被查大受一鼓作氣的殺了個落花流水,拿下了一百多個首級,其餘都竄逃了個無影無蹤。
這個捷報快馬一傳,李如松當然更加高興,快馬加鞭的帶著千餘騎趕到了碧蹄館。
到了碧蹄館,要過一座大石橋的時候,他的馬卻突然發起性子來,說什麼也不肯過橋;催趕得急了,這匹原本馴良、神速的汗血寶馬竟然失常的狂嘶人立,一蹶就將李如松顛下馬來,左右慌忙將李如松扶起的時候,已經傷了前額。
脾氣一向暴躁的李如松當然登時氣得破口大罵:「蓄牲!你活得不耐煩了——」
若非左右從人正在替他處理前額的傷口,他已經拔劍把馬砍成兩截了。
但是,整個局勢就在這樣的一個當兒產生了急變,他再也顧不得跟匹馬生氣了——情形正是「說時遲,那時快」就在他發怒的那一剎間,埋伏在礪石嶺上的日軍現身了。
變生肘腋,應付起來頓時就顯得措手不及;但是,李如松畢竟是身經百戰的大將,他抬眼一看,嶺上約有五、六百人之眾,立時就沉住了氣,大喝一聲道:「分兩翼包抄——」
他所帶領的這一千多名家將,都是由李成梁一手所調訓出來的親信家丁,多年相處、從征,大家都已經培養出了高度的忠心、默契和感情,對他這位「少主」的指揮方式與號令也非常熟悉;而且,在經過嚴格的訓練之後,這支隊伍的效率和作戰能力都是頂尖的;因此,李如松發令的餘音還在回蕩,整支隊伍就已經非常敏捷的一分為二,向敵軍包圍了過去。
沒想到,這幾百人卻只是小西行長的誘敵之計……
李如松的隊伍才衝到山嶺前,還沒來得及與這幾百人交戰,埋伏在山後的日軍就全部一起現身了,赫然有兩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