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接下來所要征討的目標是洞城,努爾哈赤決定親怔,而留下需要時間養傷的額亦都帶著一部分的兵力守費阿拉城。
這一仗打得非常順利,洞城很快的被攻下,城主札海幾乎沒有什麼抵抗就投降了,因此,努爾哈赤的心中十分高興,採取了非常寬厚的方式對待札海和投降的全體洞城城民,也就地犒賞了自己的部隊之後才班師回費阿拉城。
卻是在回到費阿拉城之後,額亦都來向他稟報的一件事,大大的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額亦都笑嘻嘻的對他說:「您出征的時候,正好哈達部的貝勒戴善派了人來,送上了一份禮,並且提出說,他父親扈爾干遺命嫁一個女兒過來侍奉您,希望您接受——我便替您把禮給收下了,親事也答應下來了!」
努爾哈赤聽了,大吃一驚的說:「你怎麼不替我拒絕他呢?」
額亦都滿臉詫異的問:「為什麼要拒絕他呢?人家主動要把親妹妹嫁過來侍奉您,這是好事呀,怎麼好拒絕呢?」
這話問得努爾哈赤不覺一愣,過了一會兒才嘆出一口氣來說:「我已聘了葉赫部的女兒為妻,難道你忘了?」
額亦都恍有所悟的「哦」了一聲說:「原來您為的是這個呀——我沒有忘了您和葉赫部的婚約,但是,這兩樁親事並不衝突呀;哈達部只說要把扈爾乾的女兒嫁過來侍奉您,又沒有要求嫁過來做正妻,您不過是多置一房侍妾罷了,有什麼關係呢?」
努爾哈赤苦笑一聲道:「我已置了好幾房侍妾了,兒女也生了好幾個了!」
額亦都哈哈一笑道:「侍妾、兒女,不是越多越好嗎?反正您又不是養不起……」
笑聲未歇,他便猛然醒悟:「怎麼?您好像不很喜歡這門親事?」
他感覺到努爾哈赤的反應和平常大不相同,於是,猜測著問:「是因為對方是哈達部的女兒?」
努爾哈赤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點點頭說:「是的。我始終沒有忘記,過去,哈達部是怎麼對待我的;你總不會忘了,哈達兵幾次跑到建州左衛來搶奪牲畜財物的事吧?——要說『哈達部的女兒』吧,巴雅喇的母親不就是扈爾乾的妹妹嗎?嫁給我父親之後就視我為眼中釘,後來她的弟弟薩木占還千方百計的想謀害我,要不是巴雅喇冒險跑回來告訴我,說不定我已經死在他們手裡了!」
聽了這話,額亦都臉上的詫異之色更深了:「您一向最寬懷大量的呀,從來不念人舊惡的,怎麼今天竟記起哈達部的仇來了?」
努爾哈赤淡淡一笑道:「我不是記仇,是感慨人情冷暖……」
額亦都越發的瞪著訝異的眼光,仔細的打量著努爾哈赤說:「您今天真的和平常不一樣呢——以往,您總是對我們說,現在,我們力量薄弱,所以被人家欺壓、瞧不起;不要怪別人現實勢利,要怪得怪自己沒有給人瞧得起的實力;要記得這個恥辱,還要更加自立自強,等我們有了實力,別人自然會瞧得起我們——您一向都是告誡、訓勉我們的,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的感慨啊!」
聽他這麼說,努爾哈赤不覺啞然失笑:「是啊,我今天的心情,也實在是特別——就像漢人的一句俗話,『風水輪流轉』,這幾年,眼看著哈達部由強而衰,我不想還罷,一想就不免感慨!」
額亦都道:「哈達部就是因為已經大不如前了,所以才要嫁一個女兒來建州左衛,好拉攏關係嘛——他們該不會是因為最近老給葉赫部打得落花流水,又眼看著您快要娶葉赫的新娘了,深恐葉赫部聯合了建州左衛去打他們,這才趕緊也嫁一個女兒過來吧?」
這話一點也不錯。
哈達部自從萬汗死後,發生了扈爾干、孟格布祿、康古魯三兄弟內鬥的變故,自相殘殺的結果是削弱了不少實力,再加上世仇葉赫部的介入、攻掠,實力更是一天不如一天。
不久,扈爾乾死了,他的兒子戴善接替他與兩個叔叔平分了萬汗所遺留下來的產業,但是叔侄三人中間又存在著極複雜的關係和極激烈衝突。
原本在萬汗死後因為與扈爾干、孟格布祿相爭不過而投奔葉赫部的康古魯,在扈爾乾死後又回到哈達部,並且私通了孟格布祿的母親溫姐,這麼一來,兄弟兩人的關係變得奇異而親密了,因此便聯合起來對付戴善;而葉赫部則經常伺機侵擾,弄得哈達部的情況更壞。
而在葉赫部的清佳砮、楊吉砮兄弟死於李成梁的「市圈計」之後,清佳砮的兒子卜寨,楊吉砮的兒子納林布祿繼立,繼續對付哈達部;就在不久前的四月,納林布祿派了恍惚太率了一萬人馬攻打哈達,戴善向明朝求援才解了圍;但卜寨和納林布祿卻沒有因此而罷休,明攻不下便轉暗圖,由於溫姐是他們的姑姑,他們便聯合了溫姐影響孟格布祿幫助康古魯去對付戴善。
這麼一來,戴善的處境當然備受威脅;他當然很明白自己要以一敵二的對抗兩個叔叔是很困難的,因此也努力的向外尋求援助;這次,他想到了把妹妹嫁給努爾哈赤的方法,一來當然是希望有了這層姻親關係,建州左衛不至於聯合葉赫部去攻打他;二來是更希望在他遇到困難的時候,建州左衛能夠給予他一些援助……
而對於這一切的情勢的發展,李成梁更是瞭然於胸——遼東的一切,事無大小,全都在他的了解、掌握的範圍之內,即使是在他親自出馬,對付土蠻、朵顏、泰寧幾部的時候,派出去的眼線並沒有撤回,所有的消息仍然正確無誤的傳到他的耳中。
哈達部的一切當然也不例外,他很快的就知道了戴善的「聯姻」行動,心裡便有幾個念頭在一起轉動:「戴善被葉赫部找碴,又給孟格布祿和康古魯兩個壓得喘不過氣來了,嫁妹子找幫手——嘿,由他去吧,橫豎哈達部一分而三的互相牽制,也玩不出什麼把戲來了;最好戴善多拖點人下水,女真人先自己殺個你死我活,可以省了不少事——倒是努爾哈赤這小子抖起來了,竟然會讓人家自動送上門去嫁妹子給他——這下卻好,同時娶了葉赫和哈達的女兒,倒看你怎生『左右逢源』!」
葉赫和哈達兩部之間,糾纏了好幾代的仇恨與婚姻的關係,已經很「難解難分」了,再湊上建州左衛,關係弄得更複雜,不久的將來就會有更多方面的自相殘殺的局面出現——想到這裡,他的嘴角在不知不覺中牽起了上揚的動作,過了好一陣子這得意的笑容才逐漸的消失。
他的笑容消失的原因倒不是因為葉赫、哈達、建州左衛的三角關係——他成竹在胸,早把這幾個女真部的問題給拋到腦後去了——煩惱涌到心頭,令他的眉宇間籠上陰色的,是自己的幾個兒子和大明的朝廷……
兒子們不成材,沒有一個不令他煩心的,尤其是最近,老大和老二又分別出了點事,事情雖然終究是費了一番手腳之後擺平了,卻使他每一想起來就為之憂煩不已。
李如松在提督京城巡捕任內屢受言官的彈劾,好不容易才又活動到了外放宣府總兵官;誰知道他平日驕橫慣了,到了宣府也不改其故;在巡撫許守謙閱操的時候,他越禮並坐,參政王學書看不慣他的驕橫,過來指責他,兩個人幾乎大打出手,因此而被彈劾,受到了奪俸的處分;而且攻擊他的奏疏不斷,最後只好又勞動了老父暗中援助——饒是這樣,還是費了好大的勁才讓他改調到山西去。
李如柏則鬧得更不像話,他本來仗著父勢,廕為錦衣千戶,留在京師;平日里貪酒好色,風評已經很不好了,有一次在府里宴客,酒喝得半醉時,竟然命人發軍炮助興,炮聲轟得連大內都聽到了,他當然也就落到了被罷官的下場;這幾年好不容易左活動右請託的,才讓他恢複廕指揮僉事,但是,他貪淫荒唐的本性一點也沒改,遲早又會出狀況……
如楨、如樟、如梅也都廕了指揮使、指揮僉事;只是,他自己的心裡雪亮,幾個兒子里根本沒有一個是真正的將才,目前的職位全靠人際關係得來,萬一遇到了「樹倒猢猻散」的局面,後果是不堪想像的!
自己這個「遼東總兵」的位子又不知道還能坐多久——耳目靈通的他,對於朝臣間的消息是掌握得滴水不漏的,這一段日子來,發生在朝廷中的權力鬥爭的事故,一樣也盡入他的耳中,憂慮當然免不了隨之而起。
朝臣內鬥,權力傾軋,往往會影響到邊將的異動,幾年前戚繼光的南調就是一個明顯的例子,他不能不提高警覺,萬一他所全力結交的申時行,或是內閣中的任何一個人有了職位上的變動,都會影響到他的!
「即使總兵之職如故,一旦調離遼東就沒戲唱了……」
他再一次的提醒著自己,必須在這方面做到萬無一失,否則,現在所擁有的一切都會失去的!
久鎮遼東,他無異是遼東的「地下皇帝」,雄霸一方,予取予求,不但權力大比天高,全遼東的軍貲、馬價、鹽課、市賞——一切金錢方面的利益也全都括進了他的手中;要是調到了內地的任何一個地方,要搜括起民脂民膏來就沒有這麼方便了。
別說是內地,就算一樣是邊鎮的其他幾個地方,也不會有這麼多的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