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 惡耗

每當心緒不寧的時候,努爾哈赤總是讓自己默默的獨處,懷想自己的祖先,讓自己在心靈上和祖先在一起——依附著祖先的精神,他的心中也就自然而然的產生了安定的感覺,更從而產生出一股巨大的精神力量和奮鬥的勇氣來;這樣,他的心情很快的就能恢複平靜,來面對眼前的挑戰。

這一天,他正因為李成梁班師回府之後,確定了阿太章京夫婦的死訊之後,心中悲痛交加,雪兒便陪著他在房中靜坐;也如往常一樣的,他開始緬懷起自己的祖先,於是,他向雪兒說了一段關於祖先的傳聞故事:「傳說中,天女所生的布庫里雍順在長白山之東,俄漠惠之野的俄朵里城建國之後,傳到後世,不幸因為不善於治國撫民,以致於國中發生了叛變,布庫里雍順的後代被叛軍推翻政權,全族的人都被殺害,只走脫了一個名叫范察的幼子 。但是,叛軍仍然不肯放過他,派兵四處的追殺他;范察逃到了荒野,為了躲避追兵,他只好躲進了一堆亂草叢中;而追兵就在他的四周搜尋他的蹤影,情況真是危險極了!幸好,就在這個時候,飛來了一隻奉神諭來救他的鵲鳥,停在他的頭上,追兵們遠遠的看見了,認為鵲鳥停棲的地方大約是一堆枯木,如果有人躲藏的話,鵲鳥必然驚飛,所以斷定范察逃往別處去了,他們也就往別處搜尋去了;於是,范察因此而逃過了這一劫!」

雪兒聽得津津有味,她懷中抱著小黑狗球球,一手托著腮,專註得連眼皮也不曾貶一下;直等到努爾哈赤講完了故事,她才偏著頭想了一想,問道:「范察是真的有神助嗎?萬一那鵲鳥沒聽到神諭趕來救他,那可怎麼辦呢?或許,是范察急中生智,自己引來鵲鳥來救他——是了,他只須把囊中帶的乾糧撒在身上,就可以引得鳥兒們來吃了,從遠處看去,就像是鵲鳥棲息——把他的身體遮住了,追兵們就沒看見他了!」

聽了她這一番話,努爾哈赤忍不住莞爾一笑:「你這小腦袋也不知道是什麼做的,什麼千奇百怪的想法都有!」

雪兒歪著頭笑道:「這不是千奇百怪的想法——我只是想著,一個人如有神助,當然是件好事;但如果沒有得到神助的話,就只好自助了!得不得到神助,自己掌握不住,得靠運氣,自助的話就全憑自己的本領;所以,我想,范察一定是個聰明、勇敢的人,即使沒有神助,他也能脫險的!」

這話說得努爾哈赤心中一動,他不自覺的點著頭說:「不錯!因為他勇敢,才能臨危不懼、不亂,從容的想出脫險的方法;因為他聰明,才想得出方法……」

雪兒甜甜一笑:「你也覺得我想的有理了?」說著,她又問了下去:「那范察逃過了這一劫,以後呢?他中興復國了嗎?」

「沒有,」努爾哈赤搖搖頭,告訴她說:「中興復國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一直要到他傳了好幾代的子孫以後,才完成了這個使命——我們的這一位祖先名叫孟特穆 ,他生來聰明英武,立志要恢複先人的舊業;於是,他想好了計謀,先將仇人的後代四十幾人,誘騙到蘇克蘇滸河邊,虎欄 哈達山下,大約距離俄朵里城以西有一千五百多里地方的赫圖阿拉,先殺了一半的人,再捉了這剩下的一半的人,逼令他們交出政權——就這樣,他恢複了布庫里雍順所建立的國家!」

雪兒聽了,發出了一聲崇敬的讚歎,隨即道:「真了不起!這位孟特穆可真是智勇雙全呢!以寡擊眾,中興復國,實在是一位不平凡的偉人!」

努爾哈赤微微一笑道:「他便是我的六世祖啊!據我祖父說,他的容貌十分的威武……」

他正說著話,這時門上卻傳來了一陣敲門聲,打斷了他的話頭,而且門外還傳來了一個重重的男聲:「努爾哈赤少爺在嗎?」

努爾哈赤略微的感到了意外:「什麼人找我?」

他起身開門一看,原來是一名守門的軍士;他問:「什麼事?」

「門上來了一個人,說要找您;鬧了好半天,我們都沒辦法把他趕走;剛才,他看我們不肯通報,竟然跪下來求我們了——弄得我們不好再趕他了,只有來給您通報一聲,看看您見是不見?」

努爾哈赤聽得心中狐疑:「是什麼樣的人?叫什麼名字呢?」

「名字他不肯說,可是看他的裝束是個女真人!」

努爾哈赤略略的思索了一下,卻想不起什麼來,但他還是答應了這件事:「我跟你去看看好了,也許,他有什麼重要的事要找我呢!」

這時,雪兒已經走近了他的身側,不由自主的插嘴問說:「會不會是從建州左衛來的呢?」

努爾哈赤苦笑一聲道:「不知道——如果是的話,這倒是六年來,第一次有建州左衛的人來找我呢!」

他的心中升起了許多異樣的感覺,無奈中摻著酸楚;有家歸不得的感慨和在外的漂泊流浪之苦再加上對親人的懸念,混成的情緒非常難受;他只有用力的甩了甩頭,暫時揮去心中的難受,向雪兒說了聲:「我去看看——不管從那裡來的,看看就知道了!」

雪兒點點頭,於是,努爾哈赤便和那軍士一起走了;兩人來到側門上,遠遠的就望見了門外的雪地上正直直的跪著一個人,一身女真人的裝束,但是衣衫襤褸,不足以禦寒,雪花簌簌的飄過他的身軀,冷得他發著輕顫。

努爾哈赤一見便覺心中不忍,忙趕上前幾步,伸出手去攙扶,一看卻是個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他只得含含糊糊的對那人說道:「快起來!這樣會凍壞膝蓋的——我就是努爾哈赤,有什麼事好商量,快,站起來說話!」

他扶起了那人,再仔細的打量那人的模樣,是個中年漢子,手中拿著一個長布包,容貌普通,但是神色卻有些兒異常;他的膝蓋果然凍得有點僵了,站立得不太穩,說話間也帶著幾分怯意:「你,真是少主人?」

這話問得努爾哈赤微有些兒詫異,於是,他反問著:「這位大哥,你是打建州左衛來的嗎?請教你的大名是……」

「我名叫帕海,原是沙濟城民……」那人說話的態度恭敬了起來,他對努爾哈赤說道:「前幾日,沙濟城破,我和一群族人先逃了出來,卻無處可以容身;多蒙塔克世主人收留,讓我們到建州左衛安身,因此,我們才成為建州左衛的子民;我想要報答塔克世主人收留的恩情,自願做他的隨從,所以,從他收留我們那天起,我便以主人的隨從自居了!」

聽完了這段話,努爾哈赤當然明白了帕海的身分,可是,他十分的不解:「我阿瑪既然收留你在建州左衛安身,想必是不會虧待你的——你今天來找我,又是為了什麼呢?」

這一問,問得帕海似乎緊張了起來,他環顧了一下四周,又抬眼看了看站在門口守衛的軍士;然後,他壓低了聲音對努爾哈赤說:「少主人,是不是可以借一步說話?到一個沒有別人的地方……」

努爾哈赤一愣:「沒有別人的地方?你要說的話很重要?」

帕海點點頭,一面又對努爾哈赤說:「少主人,請你相信我——我真是有很重要的話要對你說;」他的眼睛中流露著誠懇的神情,接下去又說:「少主人,請你跟我走!啊,少主人,你武藝過人,即使我心存歹念,要誘騙你到無人的地方,也不會是你的對手呀!」

努爾哈赤聽了這話,不覺「噗哧」一笑:「我不是這個意思——好吧!我跟你走一趟也就是了!」

說著,他便吩咐帕海稍待,自己到門上向守衛的軍士說了幾句話,那軍士點點頭便走進府里去了,努爾哈赤自己卻在側門上等著;不一會兒工夫,先前那走進府里去的軍士卻牽著兩匹馬,從側門走了出來,然後,他將韁繩遞給了努爾哈赤,便又退進去了。

努爾哈赤牽著兩匹馬,走回帕海跟前,將其中一匹的韁繩交給了帕海。

「走吧!」

過了這一會子,帕海的膝蓋已經略可活動了,於是,他接過韁繩便縱身上馬,跟在努爾哈赤後面,向前方奔了出去。

兩人一前一後的策馬前行,努爾哈赤十分熟悉瀋陽的環境,因此,兩人跑了不多時,便來到了一處荒僻得不見半點人蹤的所在。

這原是一條小溪,只因為天寒,溪水結冰了,堅固得和陸地一樣,十分便於馳馬;而又因為它原是溪流,上面自然沒有半戶人家,更兼得四處空曠,只要一有人走近,立在溪上的人立刻可以看見,因此果然是一個可以談私話的好地方。

兩人下了馬,努爾哈赤便對帕海說道:「在這裡,沒有第三個人了,有什麼話,你儘管說吧!」

帕海的神色卻突然嚴肅了起來,他將手中的長布包遞給努爾哈赤,然後對他說:「少主,請看這個!」

努爾哈赤接過布包,打開來一看,裡面赫然是一把佩刀,他不覺心頭一震,失聲低呼:「啊!我阿瑪的佩刀——這,怎麼會在你的手裡呢?我阿瑪向來是刀不離身的呀!」

帕海道:「少主人,請聽我說明詳細的情形——這把佩刀是塔克世主人給我的信物,他交代我,拿著這把佩刀到建州左衛;他的孩子們見了這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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