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天火 第三章 痴迷劍術的東瀛來客

七月初十,晴,儘管只是初夏,但空中的那輪紅日已經在肆無忌憚地展示著逼人的烈焰,秀溪鎮四面環山,熱氣更是無處消散,只能愈發氤氳成無法消解的高溫。

這一日,安路起了個大早,稍作洗漱後,連早飯都沒吃,就背著藥箱敲開了繡球樓獨院的黃銅大門。在繡球樓的客廳里,安路待雙喜丫頭服侍三姨太玉婉用完早餐,便慢騰騰地為玉婉檢查面部的傷勢,敷藥、開藥方,也是不緊不慢的。他刻意延緩著為玉婉治療的時間,就是想等到龍天翼和錢霄上門詢問昨夜雷瘋子狂性大發的事。

安路也發現,玉婉和雙喜似乎並不在意他的西式藥物療法,也不是很配合,只是虛與委蛇罷了。為什麼會這樣呢?昨天第一次上門診療,玉婉不是把滿心的期待都傾注在了他的藥箱中嗎?難道是昨天夜裡錢霄敲開門後對雙喜說了一段話之後,她們的心思就轉變了?

錢霄那廝,究竟給雙喜丫頭說了什麼?

安路心中,隱隱有著不詳的感覺。

約莫巳時,龍天翼與錢霄才在鎮長謝老先生的陪同下,來到了繡球樓。不過,這只是例行訪問,龍天翼已經完全打消了對玉婉的懷疑。畢竟玉婉是縣長鬍金強胡縣長的三姨太,再怎麼也不會與一個以討錢為生的老乞丐扯上關聯。

而昨天夜裡這樁恐怖離奇的狂漢連續殺人事件,鎮長謝老先生也為兇手雷瘋子找出了一個合理的殺人動機。據說雷瘋子以前也是個安分守己的莊稼漢,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收入綿薄,卻也一人吃飽全家不愁,日子過得逍遙自在。不過五年前,秀溪鎮也遇到了天火逆襲,一塊天外隕石恰好落在雷瘋子的田土上,砸出一個巨坑,毀了所有青苗。

那一年,雷瘋子顆粒無收,原想在玉婉父親的米糧鋪賒點糧食,卻被「概不賒欠」這一個字無情拒絕。後來雷瘋子聽說落在田土裡的天火殘餘,可以送到鐵匠鋪里換來一包銀元,可他回到田土時,天火砸出的巨坑裡卻滿是腳印,那塊天火殘餘早被鎮里其他人哄搶而走了。

雷瘋子又氣又急,卻無計可施,只好勒緊腰帶,從鄰家東拼西湊,過完了那一年。原本他期待第二年好好做做農活,把前一年的損失彌補回來。可天火砸過的田土,正所謂「天雷勾動地火」,地火毀了田土的養分,怎麼也種不出莊稼了。

那年秋季,當他確認這一點時,頓時就發了失心瘋。

而昨天是七月初九,五年前的這一天,恰是雷瘋子的田土遭遇天火逆襲的日子。

想必是雷瘋子昨天夜裡,驀地憶起了改變他一生的那次天火逆襲,於是心狀失衡,刻意鑽了牛角尖。他的心思走進死胡同後,就怎麼也尋不著出來的路,於是狂性大發,提著菜刀衝到了秀溪鎮的長街上見人就砍,製造了這樁驚天血案。

雖然這種說法,只是出於謝老先生的主觀想像,找不到一點輔佐的證據,但龍天翼也不想再深究了。一個瘋子,他的心思又有誰能猜得出呢?如果猜得出,他還能叫瘋子嗎?

事已既此,繡球樓客廳中的氣氛自然和諧一團。

繡球樓的主人玉婉,乃縣長鬍金強胡縣長的三姨太,身份特殊,鎮長謝老先生雖與玉婉不睦,但本著避免瓜田李下之嫌,所以才陪同龍天翼與錢霄來到了這裡。現在眼見胡縣長派來的西醫師安路也在此,心想無虐,於是他尋了個理由先行告退。

待謝鎮長離開之後,錢霄或許也猜到安路是胡縣長派來的眼線,於是也不避開這位西醫師,徑直將話題引到了為三姨太玉婉恢複如花似玉面容上。反正遲早都會被安路知道,還不如趁早打開天窗說亮話。

之前錢霄借送謝鎮長出繡球樓時,在黃銅大門外的旮旯里,拿回一個早已準備好的蛇皮口袋。現在錢霄取出口袋,解開袋口捆著的繩索,從裡面竟然提了個豬頭出來。

這豬頭顯然是才砍下沒多久,鮮血干凝的程度還不是很硬。這豬頭也不是太大,應該是從一頭小豬身上砍下來的。

出了龍天翼冷笑一聲後,其他人皆有些疑惑不解。

錢霄卻微微笑了笑,從衣兜里取出一柄鋒利小刀,削掉了突出於臉面的豬嘴與豬耳。豬血滲出時,他則撒了一把麵粉,堵塞住血涌。錢霄的手不停地在豬頭上抹來抹去,片刻之後,豬頭已經面目全非——竟然變作了人頭的形狀。

錢霄又在依稀有了人頭形狀的豬頭上,輕輕捏著,又不時以掌心輕撫。

一會兒之後,在他的巧手之下,豬頭竟變作了一顆麵粉做成的人頭。

雖然豬血與麵粉混合成難看的黑紫色,但三姨太玉婉一眼就認出,這麵粉製成的人頭,實則正是她在面容盡毀之前的相貌。

玉婉的喉頭間不禁發出一聲輕噫。

這傢伙什麼意思?這也太膽大妄為了吧?居然那豬頭做出了我已經失去的花容月貌?故意羞辱我嗎?

玉婉氣得渾身哆嗦,但錢霄似乎已經猜到了玉婉為什麼生氣,他又笑了一聲後,從蛇皮口袋裡取出各色胭脂彩粉。不待玉婉發聲質疑,錢霄已兩手翻飛,手抹胭脂在麵粉製成的人頭上龍飛鳳舞著。

龍天翼一副見慣不驚的模樣抄著雙手,安路和雙喜則瞪大眼睛,看著錢霄以舞蹈般的動作,在麵粉人頭上塗抹著胭脂彩粉。

僅是半盞茶的工夫,錢霄驀地停下手,彎腰鞠躬,不卑不亢地對玉婉朗聲說道:「還請三姨太不要見怪,在下只是因為找不到合適的內襯材料,所以才選了一頭乳豬斬首。不過,我想三姨太也應該能夠看出,我能以一手化妝術,為您恢複往日的容貌……」

玉婉終於明白錢霄剛才所做的一切是幹什麼了。她愣了愣,臉上卻立刻多了一層陰霾。

「錢先生,謝謝您的好意。不過,化妝術只能權充一時之急,我也無法讓您每天都守在我身邊,為了化妝——否則就算不惹來秀溪鎮民的閑言碎語,傳進我家先生的耳里,也是不好的。」

錢霄本來打的算盤就是,如果玉婉能喜歡這樣的化妝術,那他就有機會時常在繡球樓里出沒。不過,玉婉卻一語道破,絕無可能讓錢霄隨意進出繡球樓,這也讓錢霄有種徒勞無功的失落感。

但站在一旁的雙膝丫頭卻忽地噗嗤一笑,說:「錢先生,如果您能拿豬皮和麵粉做成一個面具,化上永遠不會褪色的彩妝,那麼我家夫人就可以隨時用這個面罩恢複面具了。」

「呃——」錢霄愣了愣。

而安路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語道:「那豈不正如偵探公案小說里所寫的易容專用的人皮面具?」

錢霄哈哈大笑一聲,大聲說道:「這世上哪來的人皮面具?那都是小說家虛構出來的,信不得真!」

這時,一直沉默無語的龍天翼卻陰惻惻地應了一句:「這世上有著太多神秘莫測無法解釋的事。誰又說得清人皮面具究竟是不是真有其事的呢?」

繡球樓的客廳里,頓時陷入一團難以言說的寂靜之中。

離開繡球樓,安路無所事事,在秀溪鎮的長街上閑逛著。

龍天翼和錢霄離開繡球樓後,就回酒館客房了。他們好像正準備打包行李,儘快去縣城履職。不過,在動身之前,龍天翼會先行撰寫一份關於雷瘋子狂性大發斬殺路人的調查報告出來,或許會花費一點時間。

秀溪鎮的長街上,有幾戶人家的家門外,掛出了白色的喪幡,隨風飄揚,那都是昨天夜裡有親眷不幸罹難在雷瘋子刀下的可憐人家。

安路不想自己被悲傷的氣氛所影響,於是避開那些掛了喪幡的宅院,慢慢走到了鎮里較偏僻的角落。到了鎮尾,他忽然聽到了叮叮噹噹的聲響,好像是鐵匠打鐵的聲音。

哦,秀溪鎮的鐵匠,不正是雙喜丫頭的親生哥哥嗎?昨天自己還買了包紙煙,讓雙喜丫頭送了過去。反正在秀溪鎮里註定會過得很無聊,為了不無聊得發霉生灰,還是應該在鎮里交上幾個朋友才行。

想到這裡,安路慢慢踟躕進了路邊的鐵匠鋪。

雙喜的哥哥,叫獨龍,歲數應該比安路大個幾歲。人如其名,獨龍是個豹頭環眼的壯漢,燕頜虎鬚,還有著一身遒勁肌肉。因為長時間在火爐邊忙活,他膚色黝黑,臉上還有些被熱浪灼傷的細細密密的膿皰,但這也讓他看上去很是粗獷不羈,一雙濃眉大眼也甚為有神,透著一股英氣。

鐵匠鋪旁是座廢棄的土地廟,獨龍平時就住在土地廟裡,打鐵的鋪子則是倚著土地廟的一面牆,搭了個三面透風的帆布幔子,裡面安置火爐、水缸,鐵鎚、大剪隨地扔棄,可謂簡陋之至。

獨龍見有人光臨,抬頭望了一眼,便客氣地詢問:「請問先生要打什麼工具?」

安路心想,若說自己只是來隨便坐坐,交個朋友,只怕掃了獨龍的性質。反正胡縣長給的銀元不少,於是安路乾脆說道:「給我打把菜刀吧。多少錢?」

獨龍笑了笑,說:「別人打菜刀,我得收半塊銀元。不過,若是安醫師打菜刀,我就不收錢。昨天您送了一包紙煙,我得還個情才行啊!」

安路不禁一愣,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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