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暗詭 第六章 與匪首在山谷中密會

許常德直到現在還驚魂未定,他的身體是被那盆涼水給撐著的,這下一說完,他就有些承受不住了,眼看著就軟綿綿地快要暈倒過去。

趙麻子趕緊扶起了許常德,說道:「此處不宜久留,我們還是趕緊回黑貓嶺吧。」

許常德已經沒氣力走路了,再加上四肢的關節都被敲碎了,只能讓人背著他回去。本來陳郎中想背他的,可他畢竟是個文弱書生,哪有這個力氣?還是李莫展仗義,他一把背起了許常德,大步流星向山下走去。

而趙麻子卻沒有急著走,他捋了捋白手套後,勾著腰又一次走入了歸來寺中,點亮了火摺子仔細打量著大殿里的情形。他是省城來的神探,而且罹難的圓通法師還是他表哥,他要搜尋捉拿元兇的一切線索。

片刻之後,他若有所思地踱出歸來寺,跟上了下山的另外三人。不過,一路上他什麼話都沒再說,只是靜默地行路。

四個人回到黑貓嶺鎮,已接近辰時。天邊微微有些發白,鎮外的林子里也傳來了晨鳥的鳴叫之聲。

又是新的一天,但王大爺的心裡卻沉甸甸的。他們已經一天一夜沒有睡覺了,此刻眼皮都沉重得像是掛了鉛塊一般。王大爺交代鎮上的團丁嚴加防範之後,便與李莫展、趙麻子和陳郎中回到了王家大宅中。他令下人準備好三間上好廂房,又給許常德找了一張床鋪。

陳郎中忍住了睡意,回診所配了補給營養的藥水,帶到大宅中給許常德打了一針。然後他來到王大爺為他準備好的廂房,剛一躺下,眼睛還沒合上,便聽到有人輕輕敲著窗戶。

「篤篤篤——篤篤篤——」

床邊閃過一張可怕猙獰的臉,敲窗戶的人,是省城來的神探趙麻子。

趙麻子閃身踱入廂房中,對躺在床榻上的陳郎中說道:「有興趣和我去追尋真相嗎?」

陳郎中打了個哈欠,問道:「趙神探,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你知道宅子里秘道的布局了?」

趙麻子笑了笑,說:「秘道的布局,至今我仍是一頭霧水,找不到突破的線索。不過,我卻發現了另外的疑點。」

「什麼疑點?」

「關於圓通法師被殺的疑點。」趙麻子說完這句話後,走到陳郎中面前,從懷裡摸出了一顆褐色的藥丸,塞進陳郎中的嘴裡。

藥丸入口便化,陳郎中只覺得喉頭一陣苦澀,然後一股強勁的力量從胃部緩緩瀰漫,漸漸湧上太陽穴,濃厚的睡意也消失得一乾二淨。陳郎中是醫師,從嘗到的藥丸氣味便猜到了剛服下的是咖啡因丸。這是從南洋一種名叫咖啡豆的植物中提煉出的藥品,能夠讓人保持精神亢奮。以前他在洋學堂學醫時,就看到學堂里的洋老師喝過咖啡粉兌成的褐色藥水,即使每天只睡一兩個時辰,也不會感到睏倦。

一頭霧水的陳郎中跟著趙麻子出了廂房,沿著彎彎曲曲的迴廊走了一會兒後,在前面領路的趙麻子忽一轉身,出了迴廊,竟來到一間小屋外。

這正是安排給身受重傷的貨郎許常德休息的那間屋。

「趙神探,莫非你懷疑圓通的死與許常德有關?」陳郎中詫異地問道。

趙麻子點了點頭,說:「是的,我懷疑歸來寺的那場血案中,或許根本就沒有什麼身著白衣的劉鬍子,所有一切都是許常德自編自導出來的!」

「啊?!」陳郎中大驚失色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趙麻子答道:「還記得我在離開歸來寺之前,曾經再次進入大殿中勘察現場么?」

當時趙麻子回到了大殿中,點燃了火摺子,仔細觀察著地上圓通法師的屍體。確實如許常德所說的那樣,圓通死的時候面容安詳,一副寵辱不驚視死如歸般的神情。不過,趙麻子卻在想,如果圓通是在猝不及防的情況下,突然被一柄鋒利的匕首插入左胸,他要是來不及做出驚訝的表情就已經斃命,同樣也會露出同樣安詳的表情。

眾所周知,劉鬍子使得一手好槍法,死在他手裡的人,幾乎全是死於槍殺,而且均是一槍斃命。歸來寺在半山腰中,當時廟裡沒有其他人,劉鬍子完全可以從容拔出盒子槍,開槍殺死圓通,他又何必用匕首呢?

趙麻子又注意了一下圓通的傷口。

那柄匕首插得相當準確,一刀便插入了圓通左胸的心臟,確實是一刀致命。既然是一刀致命,兇手又何必再攪動刀柄讓鮮血流出呢?只有一個解釋,兇手想要掩飾一刀致命的真相。

趙麻子回過頭來,審視著地上那灘呈放射狀的血泊。這是許常德頸子挨了一刀後,血管中噴濺出的鮮血。趙麻子不由得心生疑惑,為什麼兇手殺圓通能一刀致命,而殺許常德的這一刀,卻只割破了主動脈旁的幾根小血管?而之後敲碎許常德的四肢關節,更是畫蛇添足,沒有半點必要。

仔細看著地上那灘血泊,趙麻子忽然恍然大悟。要造成這麼一灘鮮血,起碼要一個正常人身體中的一半血液才行。要是許常德一半的血都灑在了大殿的地上,只怕他已經死了,根本不可能支撐著活下,更不可能在一盆涼水的刺激下就醒過來。

如果地上的鮮血不是許常德留下的,那又是誰的血呢?

趙麻子抽動著鼻翼,沿著牆根在大殿內走了一圈後,腳步停在了那尊泥塑的菩薩前。他看到菩薩的腳下,滲出了一圈烏黑的鮮血。

他推開了泥菩薩,菩薩是中空的,裡面的地上竟躺著一具黑狗的屍首,鮮血已經流盡,散發著令人幾欲嘔吐的惡臭。

趙麻子明白了,是有人將黑狗血撒在了大殿的地上。冒充許常德的鮮血。

由此可知,就算許常德不是殺死圓通的兇手,他也一定與真兇有著莫大的關聯。

聽完趙麻子的話之後,陳郎中不由得驚訝地問道:「為什麼你不在歸來寺里把這事說出來?」

趙麻子答道:「因為我擔心歸來寺附近還暗中藏著許常德的同黨。那些匪徒故布疑陣,就是想騙過我們,實施更大的陰謀。所以,我更情願讓他們以為我們真的中計了。」

「趙神探,你現在是準備審問許常德吧?為什麼你要我陪你一起來呢?」

趙麻子正色答道:「我是省城的探長,審問犯人也一定要循著規矩來做,絕不能獨自一人私下訊問,必須要有第三者在場才行。我讓你來,正是想讓你做個見證。」

「為什麼你沒有叫王大爺和李莫展呢?」陳郎中問道。

趙麻子笑了笑,壓低了聲音,說:「沒叫王鎮長的原因,是因為這件事關係到他女兒的安危,他是當事人一方,所以在訊問過程中需要迴避。而沒叫李莫展的原因,則是因為——」他頓了頓,說,「陳醫師,你不是也曾經懷疑過李莫展的身份嗎?張禿子的死是不是與他有關,暫時還不得而知,所以我才沒有叫他來。」

陳郎中恍然大悟,臉上露出了欽佩的神情。

這時,小屋裡,突然傳出幽幽一聲嘆息。是許常德的聲音。

趙麻子朝著陳郎中露出一個詭異的微笑,他輕聲說道:「其實,我之所以讓你來,是想借著告訴你案情的同時,敲山震虎。剛才,我已經來過了一次這間小屋,在許常德的嘴裡塞進了咖啡因丸。」

陳郎中明白了。

許常德上演苦肉計,敲碎了自己四肢的關節,躺在病床上自然無法逃脫。而服用了咖啡因丸之後,他的頭腦又能保持無比清醒,聽到屋外趙麻子和陳郎中的對話。

許常德在屋裡用低沉麻木的聲音喃喃說道:「趙神探,既然你什麼都猜到了,那就請你進屋一敘吧。」

看來他決定全招了。

正如眾多鄉民猜測的那樣,許常德確實與藏龍山中的土匪有勾結。不過,他並不是土匪中的一員,他只是借著貨郎的身份出山進貨,順便幫土匪夾帶煙土出去,再帶回槍彈火藥,掙上一點辛苦費。

許常德昨天收到了土匪派人送來的密信,要他把圓通法師帶回歸來寺。至於原因,許常德並不知曉,他只知道做成了這件事,土匪會給他一塊銀元作為報酬。

昨天夜裡,李莫展聽到王家大宅那邊傳來的槍聲,立即帶了幾個健壯的鄉民趕了過去。許常德認為那是土匪使出了調虎離山之計,他連忙趁著同屋烤火的鄉民不注意,一腳踹倒了圓通法師,偽裝成是圓通自己以頭搶地。他胡亂用手指在圓通的掌心上寫字,然後告訴另外幾個鄉民,圓通以死相逼執意要回歸來寺。

騙過了無知的鄉民,許常德背著圓通離開了黑貓嶺鎮,用了一個時辰才攀上了半山腰的歸來寺。在那裡,已經等候著一個身著白衣、臉上帶著黑色面罩的人。這個人正是傳說中劉鬍子的打扮——儘管已經幫劉鬍子的匪幫辦過很多次事了,但許常德從來都沒見過劉鬍子的本尊。

劉鬍子讓許常德將圓通放在了大殿的蒲團上,然後扔了一個銀元給他。許常德接過銀元,開開心心地出了大殿,還沒走上幾步,忽然頸項一涼,深受摸了摸,全是鮮血。

難道劉鬍子要殺人滅口?許常德的心裡湧起了不祥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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