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斯踉踉蹌蹌地向後退出去好幾步,一不小心腳底下一絆,摔倒在地上。還沒有痊癒的右臂撞到地上,鑽心的疼。
但他已經顧不上疼痛了,扶著卧室的門框慢慢站起來,盯著身前的丁騫看了很久。這的確是孩子的身材和孩子的相貌,但那種掌控一切的眼神,那副令人不寒而慄的神情,那種在漫長的時光中浸淫出來的從容氣度,絕不是孩子能夠做得出來的。
這根本就不是一個孩子。
「你剛才叫我……孫兒?」馮斯一個字一個字地慢慢發問,努力抑制住自己紛亂的情緒,「那麼說,你是我的祖父?」
「你自己也說過,只是戶口本意義上的祖父,並無血緣。」丁騫說話的遣詞造句風格也變了,「確切地說,我是你的養父馮琦州的養父,這樣的雙重養父關係的確有些繞,不過,也還能算是祖父吧。」
「那麼說來,你真的是我的祖父,也是……歷史上的淮南王劉安?」馮斯瞠目結舌。
「沒錯,那是我的本名,不過得有兩千多年沒人那麼叫過了,還真是有些懷念呢。」劉安回答。
「我倒真希望我和你有點兒血緣關係了。」馮斯喃喃地說,「那樣的話,我好歹也可以吹噓我是皇族後裔了,沒準還能去搞點詐騙什麼的。媽的,我居然是在和一個活了兩千多年的歷史名人面對面地說話,簡直像是在寫垃圾穿越小說。」
「這就是我非常欣賞你的地方。」劉安說,「你總是能很快地接受各種各樣的變故,用幽默感消解內心的恐慌和混亂,有著非常強韌的承受能力。當然,這只是你諸多優點中的一個而已。」
「你的誇獎真讓我受寵若驚,不過,還是談談你吧。」馮斯說,「我在古書里和時間碎片里大致了解了你的經歷,你曾經向化身為富商楊麓的魔王本尊請求過長生秘術,結果卻給自己帶來了災難。我想,他是賜予了你長生的附腦吧?」
劉安坦然點點頭:「不錯,他賜予我的附腦,確實讓我獲得了長久的生命,那大概是類似於某種細胞重生的方法。但是,重生的過程異常痛苦,讓我每天都飽受煎熬,外形也發生了巨大的改變。不過,後來他又賜予了我第二個更加強大的附腦,極大地消解了這種痛苦,我也可以回覆人形並且永葆青春了。而且,這第二個附腦能夠讓我在身體被摧毀的情況下還能重生,我真正成為了不死之人。」
「於是後來你建立起了自己的家族,並且一直躲在暗處注視著守衛人的發展壯大。」馮斯點點頭,「而且我也聽文瀟嵐講過了池蓮告訴她的與我身世有關的那些舊事。如果沒有你,我說不定都不存在,更不用提成為今天這樣的天選者了。你製造了我,又通過各種方法來磨礪我,塑造我。現在雖然還不能說你已經成功了,但至少,我所取得的進展已經超越了歷史上所有存在過的其他天選者。從這個角度上來說,你確實很厲害。」
「也得靠你自身的素質。」劉安說,「在你之前,我也有過多次不同的嘗試,但都失敗了。你是唯一一個沒有讓我失望的好孩子。」
馮斯哼了一聲:「是啊,好孩子,從你的標準來看,當然是好孩子。可是你把我的親生母親當成了孕育天選者的生育工具,害死了她,也害死了我爸爸。」
劉安微微一笑:「如果我告訴你,我為了犧牲他們而感到抱歉,你會相信嗎?」
馮斯想了想,搖搖頭:「沒錯,那種話就算從你嘴裡說出來我也不會相信的。你根本就不是人。可是,我只知道你能永葆青春,卻不知道你還能任意改變自己的年齡。說真的,我打死也想不到我的祖父大人竟然會以一個小屁孩的面目出現,你這個偽裝我給滿分。」
「能夠任意改變年齡,進行快速生長或者逆生長,其實也是我近期才得到的技能。」劉安說,「啊,用詞不當,我的『近期』不能用常人的尺度來衡量。確切說,是七十年前。」
「七十年前?」馮斯一怔,隨即突然想到了他在時間碎片里曾見到過的那一幕,「難道是……長崎?長崎的核爆?我在時間碎片里到達過那一天!」
劉安點點頭:「沒錯。你應該也在時間碎片里見到過或者聽說過兩位魔王在閬中山區里決鬥的場景。那一次決戰後,兩位魔王第二次兩敗俱傷,那隻一直跟在魔王身邊的魔仆在山裡躲藏起來,被我發現了,後來就一直跟著我。」
「它到底是什麼東西?」馮斯問。
「你可以理解為,它是一台活著的時間機器,擁有比劉豈凡強大無數倍的能力,」劉安說,「魔王帶著它在身邊,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在於,當遇到難以擺脫的危險時,會激發魔仆的應激反應,瞬間把魔王轉移到另外一個時間點,而只留下一段永遠重複的時間碎片。直到那一次魔王決鬥,魔仆的力量消耗過大,只來得及送走了魔王,自己卻被我撿到了。」
馮斯一拍巴掌:「果然和我們猜的差不多!從涿鹿之戰到扎蘭丁王子被追殺,再到魔王的第二次火併,都是魔仆的應激反應起作用了,這才形成了時間碎片,一次次救了魔王的命。但是,長崎核爆的時候,魔仆救的卻是你。」
「說救了我倒也不準確,因為即便被原子彈炸成齏粉,我還是能重生。美軍向長崎投原子彈的那一天,我碰巧也帶著魔仆在那座城市裡尋找一些體質特殊的人群,準備把他們收入我的家族,卻正好趕上了那次歷史開的玩笑。但是,原子彈的劇烈爆炸似乎對魔仆的力量造成了一些改變,並且作用到了我身上,從那之後,我發現我不再只是固定在一個年齡,而是可以任意隨著自己的心意變老或者變年輕。」
「難怪不得呢,」馮斯嘆了口氣,「如果不是那樣,你也不容易騙到我。可是,之前那麼多年你都一直躲在暗處,為什麼這一次會親自出馬呢?」
「因為你的基礎已經搭建好了,接下來需要完成的兩件事太關鍵了,我擔心別人處理不好,必須自己親自推動才行。」劉安說,「而且,雖然上杉舞子的出現也是在我預計中的,但畢竟她的行動存在著極大的不可控性,我也需要呆在你身邊解決可能的意外。但遺憾的是,我沒想到她能利用池慧的力量深入到地下河裡,終於還是算錯了一著。」
「你把我弄到礦區去,再安排豐華明把我帶到地下水電站,果然是為了讓我吸取魔仆的力量。」馮斯說,「是因為你所說的我的『基礎』已經打好了嗎?」
「是的,時機已經到了。另一件事就是路鍾暘,他是你無論如何也要見的,因為只有他才能激發出你真正的力量——我不得不說,這種從心所欲的境界比我想像的還要出色。」劉安說,「你不愧是一個真正的天選者。」
「你那麼努力地製造天選者,那麼努力地把我變強,到底是為了什麼?」馮斯問。
「因為只有這樣,才能重新召喚出魔王。」劉安說,「雖然我也一直沒有挖掘出魔王操縱這個世界的真實用意,但是畢竟我是這個世界上曾經和他接觸最多、也最深的人。我知道,他對於天選者的創造一直有著深深的執念,對守衛人的進化和壯大也非常關注。天選者和守衛人,一定就是實現魔王目標的最關鍵。所以,我一定要培養出一個足夠強大的天選者,才有機會引誘魔王現身。」
「我懂了,路鍾暘的判斷果然是對的,」馮斯長出了一口氣,「守衛人自以為自己的不斷進化是在培養消滅魔王的力量,但正相反,他們越強大,就越中了魔王的計。」
「但是如果再反過來,他們就算明知道這是陷阱,也必須跳下去,因為弱小更加不可能對抗魔王。」劉安說,「所以這是一個悖論,無解的悖論。這個較量對雙方而言都是一場豪賭,最後魔王到底是能得償所願還是養虎遺患,只能讓事實來檢驗了。」
馮斯來到客廳的飯桌旁,拿起不知是姜米還是劉安事先買好的飲料,咕嘟咕嘟喝了幾大口,喘了口氣:「謝謝你告訴我那麼多。不過,你需要路鍾暘進一步喚醒我的創造蠹痕,你做到了;你需要魔仆把它操控時間的能力也給我,但最終失敗了。兩件事都做完了,你為什麼還留在這裡沒有走,今天還顯露了真實身份?」
「你自己都已經說出來了啊,還問什麼?」劉安說,「我做成了一件,但另一件還沒完成啊。」
馮斯有些困惑:「可是……沒有別的辦法完成了啊?魔仆已經死了,操縱時間的力量都已經被劉大少的附腦吸收了。我怎麼可能……」
說到這裡,他猛地頓住了,接著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你想幹什麼?不行!絕對不行!」
「在我面前,沒有人可以說不行的。」劉安淡淡地說。
隨著這一句話,馮斯驟然感到渾身乏力,好像所有的骨頭都被抽掉了一樣,軟軟地倒在了地上。緊跟著,他看見昏迷的姜米的身體像氣球一樣飄了起來,懸浮在半空中。
「你放下她!」馮斯怒吼著,想要創造出一種能麻醉劉安的武器——畢竟此人無法被殺死。但是剛剛轉動這個念頭,他的腦子裡就像被千萬根鋼針刺入一樣,痛得他叫出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