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記憶迷宮 第三節

丁小齊。

這是一個在守衛人世界裡毫無名氣、甚至可以說默默無聞的名字,但馮斯碰巧知道他,而且還和他見過兩次面。

第一次見到他,是在貴州的山村裡,那是馮斯作為天選者第一次出現在守衛人們的公開視線中。在一大群守衛人當中,丁小齊穿著民警的服飾,顯得多少有些與眾不同。

第二次見到他,則是在那場驚心動魄的籃球館事件中。丁小齊作為第一個到達現場的守衛人,告訴了馮斯敵人的目的是劉豈凡,並且告訴了他對付歐洲人的方法。不過在此之前,馮斯狠狠一頭撞在他身上,把他的肋骨都撞斷了好幾根。事件平息後,丁小齊也不知所蹤,馮斯很快忘記了這個比他大不了幾歲的瘦瘦的年輕人。

「我還記得他,丁小齊,」馮斯說,「他好像和我說過,你們家族也是一個勢力並不大的小家族,而且碰巧就在『老祖宗』所在的那片貴州山區。可是,你說我害死了他,是因為什麼?難道是他被我撞傷之後……」

男孩輕輕地點了點頭:「受傷之後的第三天,我哥哥離開北京,飛回貴州,但是回到家的時候,卻已經受了很重很重的致命傷。他中了別人的埋伏。」

「所以你怪在我身上?」馮斯問。

「不怪你還能怪誰?」男孩突然激動起來,提高了聲音,「我哥哥的蠹痕能讓他自個兒到處亂閃,雖然不如那個叫王璐的可以讓其他東西也動起來那麼厲害,但是用來逃命最好用不過。如果不是因為你讓他受了重傷,他怎麼會逃不掉?你明明知道的,你當時完全可以不去傷他,而且他如果不是為了保護你,也根本不會受傷。」

男孩嘴裡的「到處亂閃」「讓其他東西也動起來」,指的是丁小齊和王璐的蠹痕。丁小齊可以在蠹痕範圍內瞬間移動自身,王璐則強得多,可以移動蠹痕內所有的物體。

馮斯的目光黯淡了下去:「你說得對,其實他並不算是有惡意,只是我當時……心情不太好,也看出他不想要我死,所以想拿他出出氣。對不起,他原本不應該受傷,那是我的錯,確確實實是我的錯。」

馮斯雙手抱著頭,心裡一陣陣地後悔。丁小齊在守衛人世界裡只是一個默默無聞的小人物,他的死,對於范量宇王璐等人來說,或許還不如死一隻螞蟻。但對馮斯而言,這是一個活生生的和他打過交道的人,卻因為他一時的衝動戾氣而失去了生命。

失去生命。無論已經在魔王的世界裡見到過多少次血腥的死亡,這種事還是始終讓馮斯感到不舒服,更別提自己是造成丁小齊死亡的重要間接原因。那個和和氣氣的、喜歡說兩句笑話的年輕人,以後再也不會出現在他的親人面前了。

過了好半天,他才回過神來,看著一直站在一旁默不作聲的小男孩,輕聲問:「你叫什麼名字?」

「丁騫,張騫出使西域的騫。」男孩回答。

馮斯走到丁騫身前,雙手按在他的肩膀上,誠懇地說:「丁騫,你聽我說,這件事確實是我的錯,我對不起丁小齊,對不起你和你的家人。但是我不能因為這件事就讓你殺死我,抱歉我做不到這一點。」

「我明白的,」丁騫咬著嘴唇說,「其實我也並不是真正想要殺你,我以為你是天選者,我的刀肯定傷不了你,就是想嚇嚇你,沒想到你那麼……那麼……」

「那麼沒用是吧?」馮斯說,「我本來就是個沒用的天選者。不過你那一刀的確夠狠的,要不是我打架經驗還算豐富,說不定真被你一刀開膛了。話說回來了,我也不太了解一個守衛人家族裡的成員應當有什麼樣的生活,但你看起來也不過就十歲上下吧?不需要上學或者練武什麼的嗎?」

「本來是需要的,但我的家族已經沒有了。」丁騫低聲回答。

「沒有了?怎麼回事?」

「我的家族原本就很弱,一直悄悄躲在大山裡,過著山裡人種田砍柴的生活,很少和其他守衛人打交道。就是自從去年你被發現之後,族長、就是家族裡的一位叔公開始不甘心就這樣一直躲著,他也想要出去做點事,至於是真的想要幫忙還是想要藉機撈一把,那就不知道了。我哥哥一直反對,也沒有什麼用。」丁騫撇撇嘴,顯得對這位族長頗為不屑。

「你們家族原本就一直在貴州山區嗎?」馮斯問。

「不是,聽說最早是得罪了另外一個家族,因為惹不起,從北京逃到貴州的。」

「難怪你的口音不像西南那一片的,倒像是北方人。所以,這位族長讓你們的家族重新出山,然後……你們遇到麻煩了?是守衛人還是黑暗家族?」馮斯問。

「我也不知道,我的附腦到現在還沒有覺醒過,沒法兒注意到別人的力量,」丁騫說,「總之是在一天晚上……一天晚上……一天晚上……」

丁騫的神情又是憤恨又是恐懼,看來情緒似乎又要激動起來,馮斯連忙按住他的肩膀,扶著他在沙發上坐下:「別想那天晚上的事了。放鬆點兒,放鬆。深呼吸。」

丁騫深深地吸了幾口氣,慢慢平靜下來。馮斯看著他:「如果不是因為我,你們家族不會出山,也就不會招致滅族。所以你把這筆賬也算到我頭上了,是么?」

「我也知道這麼想不大對,但是……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該做什麼,」丁騫低垂著頭,「我什麼也不會,附腦也從來用不上。現在家族只剩我一個人了,那一天正好我翻山去另一個村子上學,遇上大雨沒法回來,在校長家留宿了一夜,結果撿了一條命。」

「你已經無家可歸了?」馮斯問。

「差不多算吧,」丁騫竭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輕鬆,「我們家族的那起案子被做成了山體滑坡的樣子,整個村子都被毀了,政府的福利院收養了我。我在裡面呆不慣,就跑出來啦。」

「然後你就跑來殺我出氣……」馮斯苦笑一聲。總算弄明白了這個孩子的來龍去脈,他卻仍然不知道該拿對方如何是好。他並不喜歡孩子,也不熟悉應當如何與小孩交流,如果是在過去,假如有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孩跑來找他的麻煩,他說不定會一腳把對方踢出門去拉倒。

然而,他對丁小齊的死的確抱有深深的內疚。傷害丁小齊是一個毫無必要、完全只是用來泄憤的行為,但這樣的泄憤卻導致了對方的死亡。他不能欺騙自己說這件事與他無關。那麼,面對著整個丁氏家族唯一的倖存者,他該怎麼辦呢?

「你還打算殺我嗎?」馮斯問。

丁騫眼神有些獃滯地搖搖頭:「殺了你,死掉的那些人也回不來。算了。我走了。」

他站起身來,走向門口,馮斯伸手攔住了他:「你去哪兒?」

「不知道,到處亂走吧,」丁騫說,「我雖然還小,怎麼也是個守衛人,死不了。」

「我知道,你居然能孤身一人從貴州來到北京,並且找到我的住處,確實比很多成年人都強得多。但是,你畢竟還是個孩子,你沒有身份證,連住旅館都不行,離開這裡也只能流落街頭。」馮斯說。

「那倒是無所謂,習慣了。」丁騫極力做出年少老成的樣子。

馮斯喉頭蠕動了一下。他想要留下丁騫,讓丁騫就在這裡暫住,如同將近一年前收留關雪櫻時那樣。然而,關雪櫻是住在寧章聞家,原本不會和他朝夕相處;何況關雪櫻已經接近成年,性情也文靜,和一個十歲的有本事獨自一人從貴州流浪到北京的小男孩還是有著巨大的差別。稍一猶豫間,丁騫已經打開門走了出去。但他的腳踩到了地上一塊馮斯剛才沒有清理乾淨的油漬上,身子失去平衡,差點摔倒。就在丁騫伸手扶住門框的一瞬間,從他的褲兜里掉出來一樣東西。

馮斯走上前,替他撿起這樣東西,目光無意中瞟了一眼,然後就像過電一樣渾身一顫:「這張照片……這張照片從哪兒來的?為什麼會在你身上?」

「這是從我哥哥身上找到的遺物,我不明白是什麼意思,所以一直留著的。」丁騫說。

「遺物?」馮斯目不轉睛地看著這張照片,「你哥哥身上為什麼會帶著我祖父的照片?」

「你祖父?」丁騫大吃一驚,「照片上的這個人……是你爺爺?」

「我從來沒見過他,大概不會使用『爺爺』這種親切的稱呼。還是叫他祖父吧。沒有血緣關係,戶口本意義上的祖父而已。」馮斯說。

照片上的畫面雖然模糊,位於畫面中央的中年人的臉還是能馬虎看清楚。這正是曾經與年少的馮琦州合影的祖父的面容。

但是這一次,照片上沒有了馮琦州,地點也不再是能清晰看出形狀的大山,而是一個既像是天然形成、又帶有人工斧鑿痕迹的山洞,馮斯的祖父就站在山洞口,臉上帶著曖昧不明的笑容。山洞兩邊還掛著一幅銹跡斑斑的對聯,可以隱隱看到上面的字跡:戰天鬥地征服自然千軍辟易,開山發電造福百姓萬民景仰。

這是一幅充滿了革命老幹部體韻味的「對聯」,顯然帶有非常特殊的時代印記。而「開山發電」這四個字更是讓馮斯想到了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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