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考驗 第四節

馮斯從小就喜歡游泳。那時候雖然家裡沒什麼錢,但小城的郊區就有可以免費游泳的清澈河流——可惜後來被發展起來的工業項目所污染。小學的時候,他最盼望的就是暑假到來,可以呼朋引伴到河裡一泡就是一整天,直到皮膚被曬得發紅起泡。

他就是喜歡那種浮在水裡的感覺,有一種無拘無束的自由和暢快。當沉重的身體被浮力托起時,彷彿那些體重都不存在了,又彷彿此刻並不是在水裡,而是身處雲端,在飛行,在翱翔。

不過,如果把小城的河流換成幻域里狂暴的大海,身處於這樣的海水裡,似乎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完全不能控制身體。

馮斯只刨了幾下水,就放棄了。那恐怖的水流力量,根本不是人力可以抗衡的。他只能努力地一次次蹬腿上竄,把頭鑽出水面呼吸一口新鮮空氣,然後馬上又被浪頭卷了下去。

根本連幾分鐘都支持不了,馮斯想,在咆哮的怒濤面前,人力太渺小,渺小到怎麼掙扎都是蚍蜉撼大樹。他已經嗆了好幾口水,體力也消耗得差不多了,慢慢開始只有下沉沒有上浮。

還是沒有用啊,馮斯想,在這樣極端的環境里,我也並沒有激發出什麼了不起的蠹痕。我還是我,那個廢物天選者。

他倒是不後悔自己跳進海潮里的舉動,畢竟無非是早死幾分鐘晚死幾分鐘的區別,然而,那口從曾煒死亡開始一直撐到現在的氣,終於還是瀉下去了。馮斯終究還是人,面對著這樣慘重的失敗,已經無法再堅持理性的思考了。沒有用的,他一邊品味著舌頭上海水的苦鹹味,一邊無精打采地想。

該死的鼠兄啊,為什麼要讓我以為我可以有希望,要讓我以為我能夠激發出蠹痕,為什麼要讓我以為我能夠變得和過去不同?馮斯在海水裡翻滾著。他在努力憋氣不讓海水灌進口鼻,但顯然不可能憋太久。幾十秒,最多一分鐘,他還是會被淹死。

他想起自己曾讀過的一篇名叫《獻給埃基爾儂的花》的小說,小說里的弱智主人公在手術後經歷過成為天才的喜悅,卻又最終重新回到弱智,那樣的大起大落實在是讓讀者堵心。可是自己比那位主人公還要慘,自己連「成為天才」的過程都從來未能享受過。從頭到尾他就是一個需要他人幫助,需要他人拯救的廢物、沙包,在魔王的黑暗世界裡軟弱得像一隻寀雞。他想要保護身邊的人,想要讓自己的朋友不再受到傷害,卻總是不能如願,甚至連最心愛的女孩都不敢留在身邊。

到了被海水吞沒的這一刻,馮斯才終於真正看懂了自己的內心。他總是口口聲聲地說「我不想做天選者」「我不想踏入魔王世界」「我想要做一個普通人」「我要過普通人的生活」,但這些,現在他明白過來,都不過是自我欺騙而已。在瀕臨死亡的時刻,在再也不需要自我欺騙的時刻,內心深處真正的願望才終於浮出水面,散發出誘人的甜香。

我想變得強大。

我要擁有力量。

我要主宰自己的命運。

我要把所有侮辱我的和蔑視我的統統踩在腳下。

我再也不要做弱者。

我再也不要做弱者!

在生與死的界限之間,馮斯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在什麼時候失去意識的。醒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的身下已經是堅硬的固體,而並非是流動的海水。他嗆出一口水,慢慢支撐著身體坐起來,發現自己正處在一個挺奇妙的東西里——一個熱氣球。

還真是一個熱氣球,上方是一個球體的氣囊,下面是加熱裝置和吊籃,馮斯、黎微、魏崇義和金剛都在裡面,每個人身上都濕淋淋的,散發出海水的氣味。金剛渾身的毛也濕透了,亂糟糟地東一綹西一綹,顯得更加醜陋。只於魏崇義,原本虛弱的身體被這麼一折騰,已經處於半昏迷的狀態。

「又是鼠兄在最要緊的關頭放過了我一馬,對么?」馮斯喘息了一陣之後,開口問黎微。

「它還是手下留情了吧,」黎微說,「我們都被卷進水裡之後,這個熱氣球就憑空冒出來了。要是沒有它,我們都得淹死。」

「所以說鼠兄還是不想殺我的,還是在想辦法試煉我,只可惜我又讓它失望了。」馮斯懶洋洋地一笑,「爛泥扶不上牆啊。」

「你怎麼了?」黎微瞥了馮斯一眼,「你好像有點看透人生的味道了?」

「沒什麼。」馮斯依舊微笑著搖頭。他把身體靠在吊籃邊,看著下方漸漸平靜下來的海潮。先前的山巒已經完全被淹沒,海面上除了骯髒的海水,什麼也見不到了。這是一個只有海水和天空的世界,空曠得讓人的心裡也空空如也。

黎微正想再說些什麼,這一片海與天的領域卻忽然產生了一種詭異的晃動,彷彿有什麼巨大的力量在撕扯著天空,讓一片灰色的天幕上出現了幾道黑色的裂口。原本開始平靜的海面波瀾再起,一個巨大的漩渦開始攪動。高空的氣流也開始變得不安分,熱氣球被一陣狂風吹得東搖西晃,馮斯一個猝不及防,差點摔出吊籃。

「這又是怎麼回事?」黎微喊道,「你親愛的鼠兄又要考驗你了?」

「他就算要考驗也得先容我喘口氣吧?」馮斯依然無精打采,「這應該是幻域受到了干擾。」

「干擾?」

「是的,有很強的人在攻擊鼠兄的精神,所以它們沒法子維持這個幻域的完整和穩定了。」馮斯回答,「我們可能又要回到現實世界了。」

「回到真實的天地里不好么?」黎微看了他一眼,「你好像並不高興的樣子?」

「混得太差,無顏見江東父老。」馮斯咧嘴一笑。

天空中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整個世界分裂成了兩半。

重新回到真實世界的時候,馮斯有那麼一些不適應,他甚至都不願意睜開眼睛。但他終究還是需要面對這個世界的,所以,還是得睜眼。

視線模糊了兩秒鐘,隨即慢慢清晰。馮斯看到自己依然趴在廢棄瘋人院院長室的門口,但之前那些令人作嘔的鼠群卻已經消失無蹤。房間里,黎微仍然被捆在椅子上,魏崇義則癱軟在床上昏迷不醒,金剛照例趴在他身邊。

兩隻巨鼠也還在,但狀況看起來都相當虛弱。此時此刻,它們以一種怪異的姿態貼在牆上,就像是被強力膠粘在那裡一樣,懸空的四肢拚命擺動,卻怎麼也掙脫不下來。除此之外,房間里還多了一個人,毫無疑問,正是這個人干擾了巨鼠的幻域,然後又控制住了它們。

馮斯打量著這個比自己更高大強壯、比自己更英俊帥氣的年輕人,再看看被無形之力壓在牆上的兩隻巨鼠,心裡已經明白了對方是什麼人。

「慧心……不對,你已經改名叫池慧了。」馮斯慢慢從地上爬起來,「這張臉確實不錯,看得我都想去磨磨骨什麼的了。」

池慧冷笑一聲,手指一屈,馮斯登時感到一股無法阻擋的巨大力量抓住了他的腰,把他硬生生拖進房間,再把他拉扯到半空中,死死貼在牆上——和他的鼠兄幾乎差不多的狼狽姿態。馮斯好歹也是身高一米八幾、身上有點小肌肉的大高個,面對著這股力量,卻沒有一丁點反抗的可能,就這樣變成了牆上的一塊貼餅子。

「比在東北的時候,強了不少啊。」馮斯忍著痛說。他現在的感覺,就是被一塊水泥板死死壓在牆上,壓得他呼吸不暢,彷彿肋骨都要斷了。

「不少?」池慧好像是對這個詞很不滿意。他隨手一指,這間院長室窗戶的金屬窗框立即彎折,發出刺耳的噪音。

「好吧,不是不少,是很多,」馮斯嘆了口氣,「那會兒你最多把我的屁股踢痛,現在可以輕易把我的腦袋擰下來了。你是來殺我的嗎?」

「我倒是想殺你,但是媽媽不讓。」池慧的腳尖一抖一抖地就像在打節拍,「我是最聽媽媽的話的,她不許我殺你,我就必須服從,不管我有多麼不甘心。」

「所以你才去找我的朋友們出氣?」馮斯哼了一聲,「昨天晚上打到寧哥家裡去了,對著一幫沒有附腦的普通人逞威風,你還真了不起。」

池慧沒有接茬。馮斯猛然覺得臉上一痛,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巴掌惡狠狠地扇了他一耳光,打得他頭暈眼花,半邊臉高高腫起。

「你幹什麼!」黎微禁不住叫出聲來,「你那麼強,傷害他算什麼本事?」

看黎微的樣子,似乎是打算帶著背上的椅子去和池慧拚命。馮斯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看著黎微:「別在言語上招惹他。這小子的心裡全是各種各樣的自卑情結,再怎麼把外表弄得人模狗樣,骨子裡還是一坨狗……」

他還沒來得及把「狗屎」這個詞說完,喉嚨就被池慧的蠹痕掐住了,緊跟著肚子上重重地挨了幾下,差點把他打到閉過氣去。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恢複過來,看著黎微憂慮的神情,忽然間笑了起來。

「看來需要揍得你連笑的力氣都沒有才行。」池慧眉毛一揚。

「我不是在笑你,我是在笑我自己。」馮斯的臉因為痛苦而扭曲,偏偏還要強行擠出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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