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實驗場 第四節

正當馮斯以為自己真的要沉入永恆的黑暗時,眼前忽然亮了起來。

緊跟著出現的,是一幅幅他十分熟悉的畫面。那是幾個月前在貴州山區,當他和「老祖宗」的精神力量產生聯繫時,那些飛快閃現在腦海里的幻覺:原始的海洋、沸騰的岩漿、被地殼擠壓隆起的山脈、各種各樣奇形怪狀的遠古生物……

為什麼每次都要讓我看這些?馮斯納悶地想,老子又不是考古學家。但他很快想到了:這些可能並不是單純的幻覺,而是某種烙印在種族基因里的記憶。老祖宗讓他看這些,巨鼠也讓他看這些,難道是想要暗示他——這就是魔王所經歷過的歷程?

他耐著性子看下去,就像是在觀看科教片一樣。那些畫面上的事物越來越眼熟,鸚鵡螺、三葉蟲、甲胄魚、古珊瑚、原始蕨類植物、恐龍、猛獁、猿猴……

一直到了一隻古猿出現時,畫面的流逝速度開始變慢。馮斯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變化。他仔細端詳著這隻古猿,它和普通的猿猴一樣,有著較小的頭顱和凸出的嘴,但凸出的長度並不大。最重要的在於,它並沒有在地上爬,而是在直立行走。馮斯雖然對古生物學知之甚少,但憑藉著那些一鱗半爪的常識,猜測這大概是一隻南方古猿——從猿到人的第一個重要過渡。

小孩子都知道人是猴子變來的,馮斯想,特別是在我國這樣普遍沒有宗教信仰、不相信上帝創造人的國度,你給我看這些是什麼意思?補習中學生物么?

不對!

我明白了!

突然之間,馮斯猜到了老祖宗和巨鼠的用意。這些電影畫面一樣的幻覺,的確是在講述地球生物的演變史,但又不全是如此。它們更加想要表達的,是另外一層意思……

——地球生物的進化史,同時也是魔王的實驗史!

——每一個時期的生物,都曾經被魔王所看中,但又最終放棄!

——直到人類出現。

馮斯忘記了自己所處的困境,忘記了生死,感到自己又捕捉到了一些可以幫助他接近魔王真相的東西。沒有錯,之前他也知道,魔王一直在用地球的生物做某些實驗,一直在干預著地球生命的進化。現在被巨鼠注入的這段記憶不但證實了這一點,還進一步說明:整個地球生命的歷史,就是魔王的實驗史。

也就是說,光用「干預」這個詞,已經不足夠了,最適當的詞,是「主宰」。一切都是在魔王的主宰進行的。地球上的生命,從來不曾擁有自由的進化意志,它們全都是魔王的實驗品。因為地球就是魔王的實驗場。

「你到底想要實驗些什麼?」馮斯忍不住自言自語,「為什麼其他生物都不行,只有人類才行?不對,人類也不一定行……」

他又想起了他所遇到的第二隻魔仆,那個人首蛇身狀若伏羲的傢伙。在他和魔仆對話的過程中,魔仆向他透露了一個重要信息:魔王的數量並不只一個。魔仆自己所知的是有兩個,但也不排除還有更多個的可能性。而在人類的進化過程中,兩個魔王產生了分歧。一個認為人類的進化脫離了它們想要的方向,打算滅絕人類;另一個確認為人類依然有潛力,依然可以繼續觀察培養。這樣的分歧,可能導致了內部爭鬥,以至於兩敗俱傷,這才讓人類取得了涿鹿之戰的關鍵勝利,得以繼續延續族群。

「鼠兄,你到底是屬於哪一方的?」馮斯向著虛空詢問說,「你是想要滅絕人類呢?還是想要讓人類繼續繁衍生存呢?」

這句話剛剛問出口,眼前這些生物進化史一樣的畫面消失了,馮斯忽然感到自己原本麻木到沒有知覺的身體又有了感覺。而隨著身體知覺的恢複,他的眼前也出現了新的景象:一片山坡。

是的,一片山坡,從周圍的景觀和一大群身著藏袍的人來判斷,這裡應該還是西藏。更有趣的是,馮斯發現自己也穿著一身藏袍,混跡在人群中。

這位鼠兄還真有點幽默感,馮斯想,這是讓我體會一下「我在現場」的感受啊——那就感受一下唄。他四下打量一下,大致弄明白了周圍的環境。

這座山並不算太險峻,山坡上長滿青草。從高處眺望,可以看到山腳下的村落,還有牛羊在吃草,說明這裡屬於藏區里有人居住的區域。再看看身邊的人們,清一色的男人,全都是藏式穿著。馮斯雖然不懂藏族服飾的演變,但從幾個人腰間的舊式火槍和手裡樣式古舊的打火機,以及一位貴族手裡拿著的懷錶,大致可以判斷出這一幕記憶所發生的年代是在近代,可能比較接近民國年間。

此外,這些人並非出於同一階層,衣著打扮上能很明顯地分出貴賤。他可以大致地看出,在場大約有十來個比較有身份的人,大約是土司貴族之流,有的騎在馬上,有的坐在轎子里,每個人身邊都帶著少則七八個多則三十幾個隨從。而馮斯自己,身上的藏袍破破爛爛,散發出難聞的臭氣,赤著一雙腳,毫無疑問只是個小跟班。

你大爺的,馮斯悲從中來,老子就算到了幻境中都他媽還是只能做屌絲。

他定了定神,開始試圖弄明白這群人到底要幹什麼。他們一個個嘴裡都念著嘰里咕嚕的藏文,他一個字也聽不懂,但至少可以分辨出,所有人的關注點都在山坡盡頭的一個山洞上。這個山洞被一扇人工打造的石門堵住,縫隙處貼滿符紙封條。門外,二十多個喇嘛正坐在地上誦經。

看起來,巨鼠把我拉到這段記憶里,是因為那個山洞裡有事要發生,馮斯推斷著。從人們虔誠的表情以及時不時轉個經的動作姿態來看,山洞裡將要發生的事情可能對他們而言相當神聖。

此時正是接近中午的時候,太陽正在一點一點爬升到人們的頭頂。手拿懷錶的貴族看了一眼時間,忽然間高聲發出了一句號令,喇嘛們立即吹響了被稱為「剛洞」的法號。那聲音雄渾粗獷,攝人心魄,帶有一種原始的渲染力,令聽到的人都不自覺地肅穆起來。

隨著法號的吹響,坐在馬上的貴族下了馬,轎子里的貴族下了轎,全都五體投地拜伏於地,就如同先前三個歐洲人膜拜巨鼠一樣。貴族們都跪下了,下人們自然不敢站著,馮斯也只能跟著趴在地上,但還是稍微抬起一點脖子,用餘光注視著前方的動向。

法號聲止息後,喇嘛們放下剛洞,合十祝禱後取下了石門上的封條,打開了石門。幾個身強力壯的喇嘛帶著木棍和繩子鑽進石門,不久之後,十分吃力地抬出一口柜子。柜子是木質的,高約一米五,長寬各在一米左右,呈棕黃色,櫃門和櫃身上都是馮斯看不懂的描金符號,邊框上還有一些醒目的骷髏圖案。櫃門上有一把金色的大鎖,此外和那扇封住山洞的石門一樣,門縫處也被符咒所封住,每一張畫著符咒的符紙都是完整的。

人們對著這口柜子又叩了若干個頭,這才站起身來。拿著懷錶的貴族看來是這群人的頭目,他來到柜子前,慷慨激昂催人尿下地說了一大堆話,馮斯依然是半個字也不懂,卻也只能耐著性子在臉上裝出虔誠崇拜狀。不過說完話後,他從身上取出一把鑰匙交給喇嘛,幾名喇嘛開始動手開鎖和揭封條,馮斯的好奇心還是起來了,想要知道柜子里裝著的是什麼東西?

難道是……百年前的巨鼠兄?他想到這裡,心裡有一些小激動。但等到櫃門打開,正午的陽光把柜子里照亮後,他卻看到了一樣令他意想不到的東西。

柜子里有一具屍體,確切地說,一具乾屍。那是一個已經完全不辨面目的人,歪歪斜斜地靠在櫃壁上,只剩下一層皮包裹著的比竹竿還細的胳膊和雙腿從喇嘛服里伸出來。濃烈的屍臭從衣櫃里散發出來,讓人聞了就想嘔吐。

人群嘩然。貴族和喇嘛們的臉上都是既驚惶又悲痛,有一個上了年紀的老貴族甚至直接暈倒在地上。而農奴下人們則表情各異,有的和自己的主子保持一致,有的明顯能看出幸災樂禍的情緒。馮斯也只能擺出一張沉痛臉,繼續注意著各方的反應。

領頭的貴族突然間狠狠地把手中的懷錶砸到地上,表身在一塊堅硬的山石上撞成了碎塊。他緊跟著拔出腰間的火槍,砰的一槍,打死了一名喇嘛。

馮斯很是吃驚。他雖然不信什麼宗教,卻也知道藏傳佛教在西藏的地位,這個貴族竟然會開槍殺死喇嘛,那一定是對方做出了什麼大逆不道的事情了。難道就是因為那個柜子里的死人么?

這是個什麼人?為什麼會死在裡面?貴族又為什麼會大動肝火?

不容他繼續思考下去,眼前的一切突然變得捲曲斑駁,就好像旋轉的萬花筒。等視界重新清晰起來的時候,他的眼前出現了另外一座山。

一座高聳入雲的雪山。他就在雪山腳下。

周邊環境也和先前所見的截然不同了。不再有和煦的陽光與茂盛的青草,不再有悠閑吃草的牛羊,不再有村莊與炊煙。這裡所能見到的,只有充塞著整個天地的冰雪和綿延無際的雪山。

馮斯也不再是先前那副農奴一樣的打扮了,而是穿著厚實的登山服,手裡握著冰鎬。毫無疑問,這一次的年代是現代,而且從手腕上的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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