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所學校的英語角一向有由各院系學生輪流主持的傳統。每一周,都會有一個系的學生設計一個主題活動,或者是英文話劇表演,或者是主題講演,或者是邀請國際友人來談話,倒也蠻熱鬧的。
本周承辦英語角的系來自於人文學院,這是這所原本的純理工院校為了響應「建設綜合性大學」的號召而在十餘年前新近創立的,在學校里的學術地位多少有些尷尬,學生就業情況也並不如意,但有一個好處:女生很多。在狼多肉少的理工院校,以女生為主的人文學院實在堪稱寶庫,令一眾光棍們垂涎三尺。
所以今晚的英語角原本十分熱鬧,無數男生蜂擁而至,準備在聽完英文歌曲聯唱後,和人文學院的美女們以習練英語的借口搭訕搭訕。萬萬沒料到,姑娘們精心編排的歌舞剛剛進行到不到四分之一,令人震驚的新聞傳來了:籃球館不知為何似乎被人為封鎖了,數百名學生被困在其中。
這樣的大事件,顯然比美女們更加具備吸引力。有些人關心自己的朋友,有些人純為看熱鬧不嫌事大,一窩蜂湧到體育館去,英語角瞬間冷清了下來。
人文學院的學生們十分失望,但也明白這種事情屬於天有不測風雲,沒辦法抱怨什麼。為數不多的幾個男生開始默默地收拾舞台用具,姑娘們獃獃地坐在椅子上,感情脆弱一點兒的想到自己一周來付出的努力,眼眶都紅了。
「算啦,算我們倒霉,等下次吧。」同樣失望的大班班長勉強擠出笑容,安慰著同學們,「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只要美女們還在,狼群遲早還會來……咦?」
她的視線被一個突然出現的陌生人所吸引住了。那是一個剛剛走入英語角的男性白人,看模樣三十來歲,身材異常高大,目測身高可能接近兩米。她以為這是個被邀請來參加英語角的外國友人,正準備上前去道一聲抱歉說明情況,對方卻已經停住了腳步。
而她也發現了此人身上不對勁的地方。這個人的身軀搖搖晃晃,有些站立不穩,臉上的表情更是怪異,似乎是一種混合著痛苦和快樂的表情。他的眼神更是駭人,帶有一種極度的渴求和極度的興奮,就像是沙漠中即將渴死的旅人見到了一口水井一樣。
不對,用水井來作比方不太確切,班長很快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那眼神里所充滿的迷幻感,更像是在臨死的幻覺中見到了海市蜃樓。
遙不可及的、虛幻的、卻美麗如天堂的海市蜃樓。
正在想著,這個奇怪的白人忽然跪倒在了地上,手上多了一樣東西:一柄匕首,寒光四射的匕首。
他想要幹什麼?班長警惕地後退了幾步,正想提醒身後的同學注意報警,眼前的白人已經開始做出了動作,這個動作讓她禁不住尖叫起來。
撕心裂肺的尖叫。
馮斯等人趕到的時候,現場已經被警方封鎖,白人男子的屍體也被警方運走。此時夜色已深,但由於一晚上發生了兩起突發事件,周圍的路燈都沒有熄滅,圍觀的人群更是沒有辦法驅走,大學生們擺出一副寧可第二天曠課的架勢,或興奮或緊張地關注著事態。
「真想把這些煩人的小崽子全都磨成渣滓……」范量宇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他仍然是用那件帶了個兜帽的寬大風衣裹住自己駭人的頭顱和身軀,但馮斯覺得,再厚的帽子也遮擋不住從他雙眼中迸射出來的錐子般不耐煩的目光。
「所以說你總是不能體會另一個世界的樂趣,」路晗衣依舊沉靜地微笑著,「心態偶爾放輕鬆一點兒也沒什麼壞處。」
「別以為這裡人多我就不敢揍你。」范量宇淡淡地回應了一句。
「各位,要鬥口也不必撿現在,」馮斯說,「你們能不能告訴我,這個人,還有那位被關進瘋人院的記者,究竟為什麼會選擇以這樣嚇死人不賠命的方式來自殺?」
「讓路哥哥告訴你吧,」王璐扮了個鬼臉,「他裝好人的時候簡直和真正的好人沒什麼兩樣。我已經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了,得趕快回去布置一下,免得被其他幾位哥哥搶了先機。」
「同。」梁野只說了一個字。然後兩人不約而同地邁步離開,只是各自選擇了不同的方向,夜風中飄來王璐的一句話:「梁野哥哥,別忘了我們倆之間的帳啊,我的脖子現在還疼著呢……」
「小路,那你就把好人扮到底吧,」范量宇搖晃了一下他的大頭,「我也走了。」
「我收到的好人卡可以拿來糊牆啦。」路晗衣聳聳肩。
「你們真是連偽裝一下和睦相處都不願意。」馮斯大搖其頭,「其實還是一群孩子……」
雪一直沒有停。
馮斯手裡拿著一個熱氣騰騰的煎餅,邊走邊吃,順便揶揄兩句路晗衣:「你不吃煎餅,是因為這種粗鄙的大眾食品配不上你那張模特臉么?」
路晗衣笑了笑:「我只是不餓而已。要說粗鄙,我吃過比煎餅粗鄙百倍的東西。」
「比如?」馮斯斜眼瞅他。
「還是不說為好,說出來的話,你吃進肚子里的煎餅恐怕都會吐出來,」路晗衣說,「在魔王的世界裡,想要活下去,可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麼光鮮。不過,我們是人也好,是魔也罷,總算都還具備人的思維模式,人的行事邏輯。」
「所謂魔,本來就是人根據自身的弱點——或者說優點——想像出來的玩意兒。」馮斯說。
路晗衣點點頭:「可是那些來自西藏的歐洲人,卻總是給人以腦子不正常的感覺。最初的時候,各大家族並不知曉他們的存在,因為近代以前入藏的交通極其不方便,而大家相互之間打打殺殺都還來不及呢。一直到了十六世紀初期,才有人無意中從入藏的外國冒險家那裡得知,西藏存在著一些『會妖術』的人群。」
「這些會妖術的人,想必就是你們的同類了?」馮斯問。
「是『我們』的同類。」路晗衣糾正他。
馮斯做了個「隨你便」的手勢,路晗衣接著說:「但那時候,幾大家族正處於一場長期的戰爭中,一時間無暇去考量。等到真正組織起人馬入藏探尋的時候,已經是十七世紀中葉了,而那一次入藏,人們有了意外的發現。」
「什麼發現?」
「西藏確實存在著一個家族,但其主要成員既不是藏人也不是漢人,而是一群歐洲人,法國人、義大利人、德國人、西班牙人都有。」
「嗯,我剛才也聽說了,」馮斯想起了那個雖然本領一般、但並不招人討厭的丁小齊,「他們當然不會是那裡的原住民,肯定是在歷史上的某個時期遷徙到西藏的。問題就在於,他們是什麼時候過去的、為了什麼要留在那裡。」
「這一點至今還是一個謎,」路晗衣說,「按照歷史,1328年,義大利修士奧多里克成為第一個進入西藏的西方人,但那只是『那個世界』的歷史。守衛人世界裡是否有人更早進入,就無人知曉了。」
「總之,入藏的探尋隊找到了那群人,卻沒能和他們進行任何交流和溝通。事實上,對方一見到他們就立即出手開始攻擊,根本不由得他們說話。這群人的蠹痕力量非常古怪,而且打起架來是徹頭徹尾的不要命,探尋隊交手後死傷了好幾個人,只好撤退。在那之後,又陸陸續續有幾個不同的家族入藏,過程和結局都是一樣:對方就像瘋狗一樣見人就咬,完全不進行任何交談商議,大家各自死傷不少,白費力氣。」
馮斯咽下最後一口煎餅,滿意地擦了擦嘴,若有所思地抬眼看天:「照這麼說,那幫人果然是不可理喻的瘋子。那你們又何必去接觸他們?索性任由他們自生自滅好了——不對!」
他放慢了腳步,眉頭緊皺,陷入沉思中。路晗衣也放慢步子跟在他身邊,並不出聲。半分鐘之後,馮斯的眉頭舒展開來:「根據你們守衛人的尿性,一切都是為了利益。你們想要接近那幫奇奇怪怪的歐洲人,顯然不是出於守衛人之間的手足情深去攀親戚,而是因為他們手裡有你們想要的東西。」
路晗衣微微一笑:「所以說你真應該移植個附腦加入我們……沒錯,第一批進入西藏尋找那群歐洲人的隊伍,是由幾個當時處於結盟關係的家族共同組建的。那一次雖然損失慘重,卻也得到了極為重要的發現——那些歐洲人很有錢。」
「這兩個字我愛聽,」馮斯咧著嘴,「不過在舊時代的西藏,最有錢的都是土司和喇嘛吧?」
「他們的確是扶植了一位活佛,」路晗衣說,「但是活佛只是傀儡,其性質大概和你那位道士養父差不多。而且他們的據點——活佛所在的喇嘛廟——地處荒僻,能得到的供奉很有限。然而,他們卻很有錢。在那一場戰鬥中,激烈的蠹痕碰撞轟垮了喇嘛廟裡的幾間土房,房屋裡堆積著的,全都是黃金。」
「所以那些後續前往西藏的守衛人,其實都是為了淘金吧,」馮斯滿臉的不懷好意,「似乎也和凡人沒什麼區別。」
「我們終歸需要生活在凡俗的世界裡,」路晗衣笑容不變,「不淘金,哪兒來的資本替劉公子買套房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