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幻境 第二節

哈德利教授步履匆匆,離開西門後,轉而向北。馮斯沿路跟著他穿過了大半個校園,然後看著他在校內的果蔬店買了兩袋子水果蔬菜,繼續走向北門方向。

這廝果然有問題,馮斯想。學校聘請的外籍專家,一般都會在專門的交流中心安排上檔次的住宿;普通外教也一般會住在留學生公寓。眼下哈德利教授買了果蔬,顯然是要回自己的住處,卻並沒有走向這兩個地方,看來是在外面另有住處。

他這是出於安全考慮呢,還是為了隱藏什麼秘密呢?馮斯想著,一路跟著哈德利來到了一片還未來得及拆遷整改的平房區,這裡有一個水泥牆圍成的院子,裡面是兩排平房。一般而言,租住在這些平房裡的都是外地來的貧窮打工者,或者從牙縫裡擠出錢來享受魚水之歡的大學生,以哈德利教授的身份,居然會住在這裡,實在是有點奇怪。

這些平房破舊低矮,前一天下雨的積水仍然留在地面上的坑坑窪窪中,混成了泥漿。幾隻肥大的老鼠旁若無人地從遍地的垃圾中穿越而過。距離這兩排平房大約幾十米遠的地方,公共廁所正在散發出熏人的臭氣。

「您大概是有史以來居住環境最糟糕的美帝教授了吧……」馮斯自言自語。這時候一個西紅柿不小心從塑料袋裡滾了出來,哈德利教授回身去撿拾,馮斯連忙扭過頭,假裝看院牆上貼著的小廣告。從小廣告上,他發現一件十分有趣的事:此地的平房售價還並不低。因為投機客們知道,等到這裡拆遷的時候,獲得的補償款將會比房價還高得多。這也是中國城市化進程中的一種怪象。

憂國憂民了幾秒鐘之後,稍一走神,哈德利教授已經進了院落里,等馮斯跟上去時,老教授已經不見了,不知道走進了哪一間屋子。馮斯左右張望了一陣子,看著那一扇扇緊閉著的門,不知道怎麼的,忽然就聯想到了遠在大洋彼岸的姜米。從他做出選擇抹去姜米對他的記憶之後,這一段愛情的大門,就算是永久地封閉了。

一想到姜米,他就忍不住心頭一陣煩躁,繼而莫名火起。儘管在中國發生的一切並不能算是哈德利教授的錯,馮斯卻忍不住要遷怒於他,因為他是這一系列事件的源頭。在這股無名邪火的煽動下,他把之前想好的「不要暴露自己,悄悄觀察就好」的行動策略扔到了九霄雲外,大步走到院子的東頭,從第一間房子開始重重地敲門。

第一個房間沒有人。第二個房間走出一個眼神有點痴痴獃獃的小老太太。第三個房間沒有人。第四個房間開門的是一個睡眼惺忪的中年漢子。

當敲到第五個房間門的時候,並沒有人馬上來開門,但馮斯可以聽到房間里有一陣雜亂的響動,似乎是有人在藏什麼東西。他心裡有數了,耐心地站在門口,不斷地敲擊著已經掉漆的門板。兩分鐘之後,終於有人來開門了,果然是哈德利教授。他看著馮斯,目光里充滿了警惕和詫異。

「你是誰?」哈德利教授用雖然腔調有點怪、卻還算流暢的中文問,「敲錯門了吧?」

「不,我就找你。」馮斯不由分說推開哈德利,闖了進去。

他已經一眼清楚了房內的一切。這是一間十來個平方的小房間,和大學宿舍的房間差不多大,裡面擺放著幾樣簡單的傢具:床、書桌、椅子、簡易衣櫃、臉盆架等。如果哈德利剛才藏了什麼東西的話,床下和簡易衣櫃是唯二的選擇。

「我好像並不認識你。」哈德利上下打量著馮斯。

「你的確不認識我,但你的學生認識我。」馮斯盯著哈德利的眼睛。

哈德利先是一愣,繼而身子輕輕地顫抖了一下。他關上房門,把門反鎖住,然後回過神來看著馮斯:「我猜,你說的是珍妮——詹瑩,對嗎?」

「還能有誰呢?」馮斯的目光里閃過一絲恨意。

「珍妮……她還好么?」哈德利問。

「她死了。」馮斯冷冷地說,「因為你交給她的消失道觀的資料,她來了中國,被人殺害了。」

哈德利臉色大變,看上去像是有些站不穩,撫著額頭向後退出幾步,一屁股坐在床上,兩行老淚順著他的面頰流了下來。

「是我害了珍妮。是我害了她。」哈德利喃喃地說。

「本來就是你害了她!」馮斯提高了聲調,「你自己都在被人追殺、被人陷害,你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資料有多危險!但你還是一意孤行,硬逼著詹教授接受了它們。你害得一個女孩失去了母親,害得一個男人失去了妻子,你他媽的知道嗎?你還害得……」

他重重一揮手,沒有再說下去。哈德利木然地坐在床邊,過了很久,才輕聲問:「我沒有猜錯的話,你也是這起事件中的一份子,是嗎,年輕人?可以給我講講你的經歷嗎?」

「講起來的話,會是一個過於漫長的故事,」馮斯斜靠在門上,「不如你先給我講一講,在最後一次給詹教授打電話之後,你去了哪裡,做了些什麼。」

看著哈德利猶豫不決的神情,馮斯哼了一聲:「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躲在這裡,但毫無疑問,你身上還藏著什麼秘密。我必須要警告你,這些秘密的嚴重程度,遠遠超出你的想像。它已經完全脫離了學術範疇了,你千萬不要用你科學家的腦瓜去衡量。」

「這一點,我過去不明白,但現在已經清楚了。」哈德利嘆息一聲,「我已經見識過一些超越常識之外的事物。如果不是親眼所見,任何人告訴我那些東西是存在的,我都會把他們當成瘋子或者騙子,但是現在……」

他正想繼續說下去,衣櫃里忽然傳來一聲奇怪的響動,聽上去有點像貓叫,又有點像嬰兒的啼哭。一聽到這個聲音,哈德利教授就像被蟲子咬了一樣,一下子跳了起來。

「你快走!」哈德利教授低吼道,「今天晚上九點來找我!到時候我把一切都告訴你!」

「我不走。」馮斯搖搖頭,「上一次我就是那樣離開了詹教授,然後她就出事了。我不能讓同樣的事情再發生。」

「你必須得走!」哈德利咆哮著,看上去有些神經質地在房間里轉了一個圈,然後從書桌上抓起了一把普通的小水果刀,刀尖朝向馮斯。

「以你的年齡和虛胖的體魄,就算手裡有把刀,也傷不到我的。」馮斯鎮定地看著他,「把刀放下吧。」

哈德利狠狠喘了一口氣,還沒來得及回答,簡易衣櫃里的怪聲又響了起來。這一次,聲音比先前那次更加響亮,聲音也更加接近於人類。馮斯隱隱能從其中辨別出一些情緒:不滿、緊張、憤怒。

「柜子里到底是什麼?」馮斯追問。

哈德利渾身顫抖,扔下了手裡的水果刀,撲上來一把揪住馮斯,硬把他往門外推:「快出去!快點兒!」

這個老人的力氣並不大,馮斯反倒有些躊躇,不好真的發力與他扭打。他不由自主地被哈德利推到了門邊,哈德利正想伸手開門,突然之間,馮斯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視線里只剩下一片黑暗。

他有些驚詫,但並沒有驚慌失措,因為這種突如其來的環境改變,他已經經歷過不止一次了。那是某種來自於魔王的超自然力量在發揮作用。果然哈德利藏在衣櫃里的玩意兒大有問題,馮斯想,我這是又要經歷一次回到遠古涿鹿戰場的幻境么?還是說又會見到一座活他媽見鬼的金字塔?

他不敢亂動,站在原地靜靜地等待著。過了一分鐘左右,他的眼前漸漸出現了亮光,這光線十分柔和,即便是在一團漆黑中突兀地出現,也並不顯得太刺眼。與此同時,他開始發現自己莫名其妙地……心情好起來了。

這實在是太詭異了,馮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這一天里,他先是目睹了一場發生在大學校園裡的兇殺案,緊接著又和哈德利教授對峙,勾起了他關於姜米的痛苦回憶——這些原本都是負面情緒。到剛才哈德利教授堅決要先趕他走,他心裡的種種不爽之處更是到達了頂點。

可是現在,先前的種種苦悶、悲傷、憤怒一下子都消失無蹤了,就像是杯子里的水被突然間傾倒一空。不,確切地說,比倒空一杯水還乾淨,甚至連點水珠都沒有留下。然後杯子里被裝上了另外一種東西,比蜜糖還濃稠甜蜜的東西。

光亮逐漸加強,眼前的一切已經清晰起來,馮斯看清了周圍的一切,一時間瞠目結舌不知所措。他發現自己正站在一片如茵的草坪上,周圍是一堆陌生的建築和許多來來往往的陌生人——大部分都是哈德利教授那樣金髮碧眼的白人,此外也有不少黃種人和黑人。這些人大多很年輕,年輕到年齡和馮斯差相彷彿,渾身上下洋溢著青春的朝氣。

這是一所國外的大學!馮斯忽然明白過來。眼下有兩種可能的解釋:第一,這是蠹痕製造出的虛擬幻境;第二,這是類似於張獻忠地宮那樣的壓縮空間。不過很顯然,讓一所現代的大學憑空消失不是太可行,所以這應當是一個幻境。

但這個幻境代表什麼呢?馮斯獃獃地看向遠處一面正在飄揚著的星條旗,意識到這裡是美國。美國……他驟然間明白過來,連忙四處張望,尋找著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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