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 第十一章

班恩·沃克是傑佛瑞上任前的警長。當年他的辦公室一直都設在警局後方,就位於簡報室的外面。一張和倒放的電冰箱差不多大的桌子擺在室內正中央,桌前排了一列坐起來很不舒服的椅子。每天一大早,資深探員都會被叫進班恩的辦公室聽取當天的任務,等他們一離開,警長馬上就關緊大門。從此刻起一直到下午五點——五點鐘準時一到,大家就看到他快步過街去那家餐廳吃晚飯——其間班恩究竟在幹什麼,沒有任何人知道。

傑佛瑞接任班恩的職位之後,他的第一份工作就是把辦公室移到警官集合室的前方。傑佛瑞拿了一把好用的鋸條,在石膏板牆上切了一塊大洞,然後嵌入一面可瞭望外景的玻璃窗,好讓他坐在辦公室時可以看見他的手下;更重要的是,他的手下也因此可以看到他。玻璃窗上裝有百葉窗,但是他從未把它拉下來,不過更值得一提的是,他的辦公室門永遠是敞開的。

發現西碧兒·亞當斯的屍首之後過了兩天,傑佛瑞坐在他的辦公室,讀著瑪拉剛交給他的一份報告。喬治亞調查局的尼克·薛爾頓真是夠意思,在他的鼎力相助下,那盒茶包的分析報告連夜趕出來了。結論是:它是茶葉。

傑佛瑞撫摸著下巴,目光環視著辦公室。這個房間很小,但他還是在一面牆上立了一組書櫃,用意是要讓環境看起來井然有序。工作手冊和統計報告都堆在射擊獎盃的旁邊——那些獎盃是他參加伯明翰競賽贏來的——另外還有一顆全隊部簽了名的足球,這是他當年在奧本打球時的紀念品。其實他並不算真的打過球。傑佛瑞大部分時間都待在板凳上,看著其他隊友為他們自己的生涯打拚。

一張他母親的照片被塞在書櫃的某個偏僻角落裡。她身穿一件粉紅色短衫,雙手握著一個戴在手上的小花環。照片是在傑佛瑞高中畢業典禮那天拍的。他母親面對照相機時露出了罕見的笑容,這個鏡頭有被他捕捉到。她的眼睛炯炯發亮,或許是看到她身前的兒子很有發展潛力吧。後來只差一年就可以從奧本大學畢業的他,居然輟學加入伯明翰警隊工作,這件事讓她對她的獨子至今仍一直耿耿於懷。

瑪拉輕敲他的辦公室門,她一手端著咖啡杯,另一手拿著一個甜甜圈。在傑佛瑞走馬上任的第一天,她就跟他表明她從未幫班恩·沃克端過咖啡,所以她現在也不打算幫傑佛瑞端咖啡。這位新任警長笑了,他表示從來沒有動過這個念頭。從此之後,幫他端咖啡就變成瑪拉的例行工作。

「甜甜圈是給我的,」她邊說邊將紙杯遞給他,「尼克·薛爾頓在三線。」

「謝謝你。」他說,等她離去之後才拿起話筒,然後坐回椅子上。「是尼克嗎?」

尼克那緩慢而拉長的南方口音透過話筒傳了過來。「你好嗎?」

「不是很好。」傑佛瑞答道。

「聽得出來。」尼克回覆他,然後又說,「拿到我的報告了?」

「你是說茶的分析報告?」傑佛瑞拿起那張紙,仔細瀏覽了分析結果。針對這樣一個單純的飲料,卻得倒入這麼多化學藥品來將茶的成分解析出來。「這只是雜貨店買得到的廉價茶葉,對吧?」

「沒錯。」尼克說。「聽著,我今天早上試著打電話給莎拉,卻一直聯絡不上她。」

「那又怎麼樣?」

尼克咯咯地低聲笑了起來。「你始終不肯原諒我那一次要約她出來,對不對啊,兄弟?」

傑佛瑞笑了。「你說對了。」

「我這邊的實驗室有個藥劑師,他對莨菪這種東西十分著迷頗有研究。剛好他手上沒太多案子,所以他自願去幫你的人做個面對面的概要解說。」

「這對我們真是太有幫助了。」傑佛瑞說。他看到麗娜走過玻璃窗前,於是揮手要她進來。

「莎拉這個星期有跟你講過話嗎?」尼克沒等他回答。「關於死者最後所呈現的模樣,我的人想跟她談一談。」

傑佛瑞把本來要脫口而出的惡言惡語咽了下去,並強迫自己的聲音中帶了點愉快氣息,於是說:「約莫十點鐘如何?」

傑佛瑞在日曆中註明了這個約會,此時麗娜走了進來。他抬頭的同時,她也開口講話了。

「他現在沒有吸毒了。」

「你說什麼?」

「至少我個人認為他沒有。」

傑佛瑞搖搖頭,還是一頭霧水。「你在說什麼啊?」

她放低音量說:「我舅舅漢克。」她朝著他伸出自己的前臂。

「噢。」傑佛瑞終於搞懂了。他先前看到漢克·諾頓的手臂上有結疤傷痕,但不確定此人過去是個嗜毒者,還是被火燒得變醜難看。「是的,那些都是舊疤痕了。」

她說:「他以前的毒癮很深,懂嗎?」

她的語調懷有敵意。傑佛瑞推測她之所以如此焦躁不安,是因為他把她留在南恩·湯瑪斯家裡。也就是說,有兩件事讓她感到羞愧:她妹妹是同性戀,以及她舅舅過去有吸毒的問題。傑佛瑞覺得很納悶,除了這份能帶給她快樂的工作之外,在麗娜的生活中是否還有別的事情能令她感到喜悅?

「你說什麼?」麗娜追問道。

「沒事。」傑佛瑞邊說邊站了起來。他從門後的樁釘上取下自己的西裝外套,然後領頭帶著麗娜走出辦公室。「名單列出來了嗎?」

他並不想為了她舅舅過去的毒癮惡習而譴責她,這似乎讓她很不高興。

她遞給他一張筆記本用紙。「這是我和南恩昨晚的成果。名單上的人要嘛跟西碧兒共事過,不然就是在她……之前跟她交談過……」麗娜沒把這句話講完整。

傑佛瑞的視線往下一瞄。共有六個名字。其中有個名字的下方還打了個星號。麗娜似乎預料到他會有此一問。

她說:「李察。卡特是她的GTA,意思是教學助理(graduate teag assistant)。她在學校九點鐘有課。除了彼得之外,他八成是最後一個人。」

「這個名字聽起來怎麼挺耳熟的。」傑佛瑞一邊說,一邊迅速穿上外套。「他是名單上唯一的學生?」

「是的。」麗娜答道。「還有,他這個人有點怪。」

「什麼意思?」

「我說不上來。」她聳聳肩。「我一直不喜歡他。」

傑佛瑞忍住一時的口舌之快,因為他正在想,麗娜不喜歡的人可多著咧。要把某人和命案牽連在一塊,「不喜歡」稱不上是個好理由。

他說:「就從這個卡特開始查起吧,然後我們再去找教務長談一談。」來到入口處,他幫她開門。「我們跟那些教授周旋時,若未表現出適當的禮儀,鎮長大概會心臟病發作吧。不過學生可就是咱們的獵物了。」

格蘭特工技學院的校區包含了一座學生中心、四棟教學大樓、一棟行政大樓以及一座務農用的側廳,此廳是由某個感激涕零的種籽製造商所捐贈的。校區的一側有沃土環繞,另一側則是一座湖泊。從學生宿舍走到任何一棟大樓都不會很遠,因此腳踏車是校園內最常見的交通工具。

傑佛瑞跟著麗娜走上科學教學大樓的三樓。顯然她以前見過她妹妹的助理,因為李察·卡特一認出站在門口的麗娜,立刻就擺出一張臭臉。他的個子矮小,腦門已童山濯濯,戴著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鏡,鮮黃色的連身運動衫外面還套了一件不合身的實驗衣。他的身上散發出一種表現精細、貪婪、固執等等的人格特徵,事實上絕大部分的大學生也都有這種特質。格蘭特工技學院是個由大學生、曠野和笨蛋所共同組成的學校。英文課是必修課程,但這個學分並不難拿。校方的經營策略是以生產專利權為先,而非培育有競爭力的社會新鮮人,這就是最大的問題所在,而傑佛瑞在大學時期也過上了這個問題。大部分的教授和所有的學生都眼高於頂,他們根本沒看到眼前的世界是什麼樣子。

「西碧兒是個非常出色的科學家。」李察一邊說,一邊彎身看顯微鏡。他喃喃低語不知說了什麼,然後抬起頭來對著麗娜講話,「她的記憶力好得不得了。」

「她必須有這份能耐。」麗娜邊說邊掏出筆記本。要不要讓麗娜主導整個偵訊過程呢?傑佛瑞不是第一次這樣考量了。他對她最大的要求是服從。經過了昨天的事件之後,他不曉得自己能否再信任她會照章行事。理論上應該緊盯著她,別讓她隨心所欲方為上策。

「有關她的工作,」李察說,「我沒辦法描述她有多麼心細如絲、有多麼嚴格自律。想再看到有人以如此高度專註力投入這個領域,機率大概很低了吧。她是我的良師。」

「沒錯。」麗娜說。

李察不以為然地瞪了她一眼,接著問:「葬禮何時舉行?」

這個問題似乎叫麗娜怔住了。「我們會將她火葬,」她說,「這是她的願望。」

李察的雙手交握在腹部前面,臉上照舊有不以為然的表情。他的神態可以說是幾近謙卑,但又不盡然完全如此。有那麼一瞬間,傑佛瑞自認捕捉到他表情背後的某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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