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 第九章

傑佛瑞站在簡報室的前面,等候麗娜從洗手間出來。他們倆討論之後,麗娜要求給她幾分鐘時間。他希望她可以利用這個空檔冷靜下來。儘管脾氣不好,然而麗娜·亞當斯是個聰明的女人,也是個好警察。傑佛瑞痛恨見到她孤身一人經歷這場打擊。他看在眼裡卻也心知肚明,除了獨自承受之外,她沒有別的選擇。

莎拉雙腿交叉坐在前排椅子上。她身穿橄欖色亞麻布女裝,下擺正好蓋到腳踝之上,小腿兩側的裙擺從膝蓋處向下開衩。她的紅髮扎在頸後束成馬尾,模樣和她周日上教堂的裝扮很像。當時莎拉注意到後一排的長椅上坐著傑佛瑞,那一瞬間,她臉上的表情他現在可都還記得。同時他也不禁懷疑,莎拉一見他就笑的情景,往後不知還有沒有機會親眼目睹。那時候他全神貫注看著自己的雙手,把時間耗過去,然後在沒有引起太大騷動的情況下悄然離去。

傑佛瑞的父親最喜歡說莎拉·林頓是所謂的高挑美女。莎拉之所以把傑佛瑞迷得神魂顛倒,原因在於她堅韌的意志力,以及她強烈的自主性。他喜歡她冷漠高傲的氣質,欣賞她用高人一等的姿態對他足球隊的哥兒們說話。他喜歡她動腦筋思考的方式,喜歡從任何觀點跟她談及自己的工作,而且他知道她聽得懂。他喜歡她不會做菜,喜歡她可以在暴風雨中安然入睡。他喜歡她把家裡打掃得一團亂,喜歡她腳大到可以穿他的鞋子。她了解自己的一切,而且真的以此為傲,這一點也讓他很滿意。

當然啦,她的獨立自主也會形成某種障礙。即使結婚六年了,他也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了解她。莎拉擅於投射出一個強而有力的自我人格,以致於一段時間之後,傑佛瑞不禁懷疑她的生命中有他存在的必要嗎?在家庭、診所以及陳屍所間來回奔波的她,能留給傑佛瑞的時間似乎沒剩多少。

他知道對莎拉不忠並非改變現狀的最好方法,但他也明白在那當下,他們倆的婚姻必須出一些狀況才行。他想看到她受傷痛苦。他想看見她為了他和他們的關係挺身反擊。這個想法一旦起了頭,就沒完沒了地在他腦子裡反覆思索。有幾次傑佛瑞差點對莎拉發脾氣,而那些毫無意義的舉動、愚蠢的行為——比方隨隨便便就跟別人上床濫交——終於毀了他們的婚姻。

傑佛瑞靠在講台邊站著,雙手緊握在身前。他硬是把莎拉的身影從腦海中抹掉,將全副精神放在手邊的工作上。放在他旁邊的卡片資料表,是一份多達十六頁的名單與地址。住在喬治亞州或搬來喬治亞州的性犯罪者,都被規定要向喬治亞調查局的犯罪資料中心登記姓名和住址。傑佛瑞利用昨晚和大半夜來做匯總工作,把一九九六年法案通過之後、六十七位註冊有案的格蘭特居民登記在資料表中。翻閱這些人的罪行真是一份叫人氣餒的差事,尤其是他了解性侵害者就像蟑螂一樣,儘管你只看到一隻,牆後卻還躲了二十來只。

在等待會議開始的同時,他沒讓自己的心思沉浸在這件事上面太久。這間簡報室根本沒坐滿。法蘭克·華勒斯、麥特·霍根以及另外五位警探都是資深探員,再加上傑佛瑞和麗娜,與會人數共有九個。在這九人當中,只有傑佛瑞和法蘭克曾經在比格蘭特郡還要大的自治區任職過。由此看來,殺害西碧兒·亞當斯的兇手似乎是佔了有利的形勢。

布雷德·史帝芬是資淺的巡邏警察,儘管年輕又沒有官階在身,但是他知道自己該閉上嘴巴,守在房門口以防有人想要闖進來。布雷德有點像是隊上的吉祥物,事實上他還保有嬰兒肥的外表,這使得他看起來有如圓滾滾的漫畫人物。他頭上的金髮稀疏,宛如有人把他的頭當氣球來揉搓,以致於頭髮被搓得沒剩幾根。他的母親時常送午餐來警局給他。總之,他是個好孩子。布雷德在念高中的時候,就已經和傑佛瑞聯繫說要加入警隊。和大部分的年輕警察一樣,他也是格蘭特人;他所認識的都是當地人。他依法擁有維護大街治安的權益。

傑佛瑞清了嗓子示意,於是布雷德為麗娜開了門。就算有人看見她現身而感到意外,起碼在口頭上他們都沒有做任何表示。她拉了張椅子坐在後頭,雙臂環抱於胸,眼睛仍然有血絲,起因不知是昨夜酗酒還是剛哭過,或者兩者兼之。

「這麼倉促通知各位,很感謝大家能來參加這個會議。」傑佛瑞開始說道。他向布雷德點了個頭,意思是說他可以開始散發傑佛瑞先前已經整理好的五份紙袋。

「首先我要告訴各位,今天在這個房間里所談到的任何事情,請大家都視為高度機密。你們今天所聽到的任何訊息,絕不能讓社會大眾知道,若是擅自公開這些消息,勢必會對我們的查案有負面影響。」他等待布雷德發完紙袋。

「相信你們都已經知道西碧兒·亞當斯昨天在『飽食站』遇害。」還未翻閱手上文件的男士們都點點頭。然而傑佛瑞所講的下一句話,卻讓眾人一致抬起頭來。「她是被先奸後殺。」

他這句話一說出口,室內的溫度似乎馬上攀升。這些男人都成長於不同的年代。女人對他們來說,就像行星的起源一樣深奧不可解。再也沒有別的事情能像西碧兒的強暴案,促使他們憤而採取行動。

紙袋外面皆有傑佛瑞寫下的名字,布雷德根據這些名字散發紙袋時,傑佛瑞拿起自己的名單副本。他說:「今天早上,我從電腦里叫出這一份罪犯名單。我按照你們正常的分組去分派這份名單,唯一例外的是法蘭克和麗娜這一組。」他看到她張嘴想要抗議,但沒理她反而繼續說下去。「麗娜,布雷德和你同組行動。法蘭克跟我一組。」

麗娜露出輕蔑傲慢的姿態往後靠坐。布雷德怎麼跟她比啊,他們倆分屬不同的層級,她臉上的表情像是在說:他在搞什麼鬼,她可是清楚得很。反正麗娜很快就會明白傑佛瑞是在約束她的行動,只要偵訊到名單上的第三或第四位男子時,她就會恍然大悟了。強暴犯會傾向攻擊和他們同一種族、年齡相當的女性,而麗娜和布雷德要偵訊的對象是少數幾位五十歲以上、有性侵案底的前科犯。

「關於細節的部分,林頓醫生會為你們說明概要。」他停頓了一下,接著又說,「我自己的第一個揣測,是認為這個兇手有某種宗教傾向,可能是個宗教狂熱份子。但我不希望你們在偵訊時把焦點放在這上面,大家只要記得有這麼一回事就行了。」他把文件疊放在講桌上。「如果有某個偵訊對象值得我們關切,請透過無線電通知我一聲。我不希望有哪個嫌犯在我們的監控下情緒失控,或是突然轟爆他自己的腦袋。」

傑佛瑞在講最後一段話的時候,很慎重地避免與莎拉的目光交會。傑佛瑞是個警察,他清楚大街上的生存法則是如何運作的。他知道這房間里的每個男人,都會找出自己和西碧兒·亞當斯的關聯性。他也明白當你實地上場要降服某種殘暴的畜生——既強暴一名視障女子,還在她的下腹部割出一個十字型傷口——此時很容易忽略掉合法審判與人道審判之間的那條分界線。

「大家都聽清楚了嗎?」傑佛瑞問。他不認為有人會接腔,事實上也沒人回答。「接下來,我就把發言權交給林頓醫生。」

莎拉站上講台,傑佛瑞則往簡報室後面走去,站到麗娜的右後方。莎拉走到黑板前面,伸手將白色的投影幕拉下來。室內大部分的男人都看過她襁褓時的模樣,此刻他們全掏出筆記本,這證明了大家對莎拉的專業能力都十分肯定。

她向布雷德·史帝芬點了個頭,簡報室內隨即變得一片昏暗。

綠色的圖片放映機呼呼作響地啟動了,並且在銀幕上投射出一道亮光。莎拉將一張照片放到平台上,並移至玻璃下方。

「昨天下午兩點三十分左右,我在『飽食站』的女士洗手間發現了西碧兒·亞當斯。」她一邊說,一邊調整放映機的鏡頭焦距。

拍立得拍到西碧兒·亞當斯半裸躺在洗手間地上的影像,出現在銀幕上時立刻引起室內一陣騷動。傑佛瑞發現自己一直盯著她胸膛上的窟窿看,心裡納悶著什麼樣的男人會對那位弱女子如此痛下毒手。眼睛失明的西碧兒·亞當斯,坐在馬桶上被兇手以變態的理由開膛破肚,這個畫面傑佛瑞絲毫不願去想像。至於兇手雞姦西碧兒腹部傷口時她有何感受,他也不想去多加揣測。

莎拉繼續往下說。「我打開門的時候,她正坐在馬桶上。她的手腳四肢呈大字攤開,你們現在看到的這個傷口——」她指出銀幕上的某處。「——正在大量出血。」

傑佛瑞稍微向前傾身,他想看看麗娜對此有何反應。她文風不動地站著,背脊和地面呈完美的九十度角。他可以了解麗娜為何要參加這個會議,但他不了解的是她如何面對這種煎熬。要是他的家人經歷了這種慘劇,要是莎拉慘遭這種蹂躪,傑佛瑞心裡明白,他不會想知道細節的。知道這種事情會讓他崩潰。

莎拉站在前面,雙手環抱於胸。「我確定她還有脈搏之後沒多久,她就突然抽搐並倒在我身上。隨後我們倆就摔倒在地。我試圖緩和她痙攣的癥狀,但幾秒鐘之後,她就斷氣了。」

莎拉操作放映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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