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是校園犯罪? 」晚餐後一起上樓時,露西問涵妲。她們停在敞開的扇型窗前,往下看著中庭,讓其他前往畫室的人超過她們身邊。
「利用體育館當做往外跑的捷徑。」涵妲馬上說。
「不,我指的是真正的犯罪。」
涵妲轉過身來,銳利地看著她。一會兒之後才說:「親愛的露西,這些女孩子們用功的時間都不夠了,怎麼可能有空去策劃或真正去犯罪。你怎麼會想到這件事的? 」
「午茶時有人講的一句話,有關犯下的『唯一罪行』,好像與飢餓有關。」
「噢! 是這個啊! 」涵妲緊蹙的眉頭散開了。「偷竊食物。
我們偶爾會有這種狀況發生。這麼多人一起生活,總是有些人無法抵抗誘惑。
「「你的意思,是去廚房偷吃東西嗎? 」
「不,是拿學生房裡的食物。小毛病罷了,不會太嚴重.自己就會停了。這實在不是什麼犯罪的先兆,不過是欠缺意志力的表現而已。學生不偷錢也不拿任何物品,卻無法抗拒蛋糕的誘惑。尤其是甜蛋糕。她們消耗太多能量,身體需要許多糖分,雖然在餐桌上沒有飲食分量的限制,她們仍是永遠處在飢餓狀態中。」
「她們的確是相當努力。依你看,大約有多少比例的學生可以順利結業? 」
「這些學生裡面,」——涵妲朝著一群穿過中庭往草坪走去的高年級學生點點頭——「百分之八十的學生,這是平均數。有人一次考試便通過,有些學生則須考第二次。」
「但她們並不都能順利畢業,一定有一些意外狀況吧? 」
「是啊,總是有意外的。」涵妲轉身,開始爬上階梯。
「迪得洛替補的那個女孩呢,也是因意外才沒有繼續學業嗎?」
「不,她精神崩潰。」涵妲簡短地回答。
露西跟在她朋友龐大身軀的後頭,走上淺淺的階梯,聽出了涵妲的語氣。像是涵妲小時候當班長時說的:「衣帽間地板上不準放拖鞋。」這語氣不留任何討論的空間。
要知道,涵妲不認為這所她鍾愛的學校是年輕學子的祭壇。中學是莘莘學子通往未來的光明大道。如果有少部分人認為這條通道危機四伏,那麼只能說是志不同道不合,然而,絕不可非難學校創始人的美意。
「就像是在修道院一樣,」納什昨天早晨說的,「沒有時間去想像外界的生活。」
這是事實。萍小姐見識了學校的日常生活。昨天晚上用餐時,她也看見學生們留在教室里的尚未批閱的兩份報告。但是在修女院里,世界雖小卻仍保安寧。毫無競爭,事事順遂。修女院里沒有焦慮過度、需要瘋狂全力以赴的生活。相同的,只有自我吞噬及無盡的狹隘。
果真如此狹隘嗎? 她懷疑,想起畫室中的聚會。如果是在其他的專科學院,參加聚會的多半是同一類型的人。
如果是科學學院,聚會裡必然充滿科學家;若是神學院,則會有許多神學論者。
但是在這間掛著畫作、鋪著印花棉布的溫暖畫室里,高高的窗戶敞開著,吹來了夏夜的花草香,卻也集聚了不同世界的各種人。雷弗夫人優雅地靠在帝政時期式樣的硬沙發上,用綠色的濾嘴抽著一枝黃色的煙,代表充滿油彩、藝術和造作的戲劇界。
端坐在椅子上的呂克小姐,則代表了書籍與討論的學術界。年輕的瓦格小姐忙著倒咖啡,是運動界中體能、競賽與直覺的代言人。晚餐的客人,同時也是客座教師艾寧·奈特醫師,則是醫界代表。外國代表沒有出席:馥若·葛塔森陪著她不會說英文的母親回房去了,以方便用瑞典話交談。
露西繼續編織著一個離校生的故事,有這麼多不同世界的代表授課,學生離開至少不會是因為課程內容不夠精彩。
「萍小姐,在與學生們度過一個下午後,你對她們有什麼看法呢? 」雷弗夫人滴溜溜地轉過眼珠來,問著露西。
多愚蠢的問題! 露西心裡一邊想著,並開始懷疑,一對值得尊敬的英國中產階級夫婦要如何才能培養出猶如蛇蠍般的雷弗夫人。「我想,」露西為自己可以誠實發表己見感到高興,「她們每一個人都可以當賴氏體育學院的活廣告。」涵妲臉色明亮了起來。學校就像是涵妲的生命。賴氏學院的一草一木和任何一項活動,都和涵妲息息相關,學校就是她的雙親、愛人和孩子。
「她們的確是一群可愛的年輕人。」朵琳·瓦格愉快地唱和著。她自己脫離學生時代沒有多久。
「她們像一群嗜戰的野獸,」呂克小姐犀利地說,「竟然以為畫家波提切利是一種義大利面。」她一邊審慎地檢查瓦格小姐遞給她的咖啡。「說到這個,她們更是連義大利面是什麼都不知道。前不久,戴克絲還在上營養學時,站起來指控我破壞了她的想像。」
「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我一直以為任何有關戴克絲小姐的事物都不可能被破壞。」雷弗夫人以慵懶如絲絨般的語調道出了心得。
「你破壞了她的什麼想像r 安頓在窗邊座位上的年輕醫師發言了。
「我不過告訴她們,所有義大利面都只是麵粉製品。
這顯然造成了戴克絲對義大利印象的幻滅。「「她想像中的義大利是什麼樣子的? 」
「搖曳生姿的通心粉,延伸出茫茫的一片面海。」
涵妲在小小的一杯咖啡中加了兩塊方糖( 露西心中暗自欽羨:真好,身材已經像是個麵粉袋,自己卻能毫不介意) ,轉過身來說道:「至少她們與犯罪沾不上關係。」
「犯罪? 」眾人異口同聲訝然問道。
「萍小姐剛才問到賴氏學院的犯罪事項。這真是不改心理學者的本性。」
在露西還來不及為自己簡單的求知慾做任何辯解前,順著涵妲的話頭,雷弗夫人便說:「那麼,非得讓她開口不可了。快把我們藏起來見不得人的秘密都掏出來,我們到底有什麼罪行? 」
「最嚴重的也不過是在上個聖誕節左右,有人沒開車燈騎腳踏車罷了。」瓦格小姐自動地說。
「犯罪,」雷弗夫人說,「是犯罪,不是小小的行為失檢。」
「如果是失檢,還有那個可怕的花痴,每個禮拜六晚上都在拉博鎮駐軍營門口出現。」
「是啊,」呂克小姐一邊想著一邊說,「我們把她拉出來之後,她怎麼樣了有沒有人知道呢? 」
「她在普利茅斯的海員庇護所工作。」涵妲在眾人大笑聲中張開了眼睛。「我不覺得這有什麼好笑的。我們近十年來惟一真正的犯罪事件,你們也很清楚,就是手錶事件。即使是這件事,」涵妲馬上補充,深怕影響她鍾愛的學校校譽,「也應該算是性格偏差,而不算是偷竊。她除了手錶之外什麼都不拿,而且手錶也從來不拿來用。只是大大方方地擺在書桌抽屜里。總共有九隻手錶,是行為偏差。」
「若參考先例,她現在應該是和金匠一起工作了。」雷弗夫人道。
「我不知道,」涵妲嚴肅地說,「我想她的家人把她留在家中看管。他們家境還算富裕。」
「瞧,萍小姐,校內發生事件的比例不到三分之一。」
雷弗夫人搖著削瘦的手,「我們不是群太有趣的人。」
「過分正常了。」瓦格小姐接話,「偶爾若能有些小丑聞發生,會比較有趣。
在倒立和後滾翻之外,總要有些其他的變化。」
「我倒想看看倒立和後滾翻。」露西問,「我明天早上可以去看高年級上課嗎¨涵妲馬上表示她一定得去看高年級上課。她們忙著準備成績發布的表演,所以這一次可以算是特意為露西而做的演出。」她們是最好的一屆。「「在星期二體育期末考時,我可以第一個使用體育館嗎? 」瓦格小姐提出問題後,大家便開始討論時刻表的安排。
萍小姐換到窗邊的座位,與奈特醫師聊了起來。
「你是不是教有關『腸絨毛』方面的課程呢? 」
「噢,不是。健康教育是一般的中學課程,凱琳·呂克負責這門課。」
「那麼你教什麼呢? 」
「教不同年級不同的課程。公共衛生,就是一般所說的『社會』疾病。人生百態,就像是你的課程。」
「心理學嗎? 」
「對。公共衛生是我的工作,但是心理學是我的專長。
我非常喜歡你的書,最令我激賞的是這本書的通達客觀。
通常人們會容易去浮誇一個抽象的主題。「露西臉上略略泛紅。最能取悅人心的,就是專家的美評。
「另外,我擔任學校的醫療顧問,」奈特醫師面帶趣味地繼續說下去,「不過是閑差罷了,她們這一群學生簡直是無比健康。」
「但是——」露西開口。是那個局外人迪得洛一意堅持學生們有不正常的地方。
如果她的想法屬實,那麼這個局外人,同時也是訓練有素的專家,應該可以一眼看出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