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她正遭受兩名六英尺高的巡警鞭打,理由是法令規定要使用拉鏈,而她卻堅持使用傳統的安全別針。當血開始慢慢地順著她的脊背流下時,她才醒來,發現惟一被毆打的是她的聽覺。鈴聲又響了。她不顧身份、地位和教養,詛咒了幾句,然後坐起來。不! 絕不! 她絕不在午餐後多逗留一分鐘。兩點四十一分有一班車從拉博站開過來,而在她搭上車時,她會已經說完再會,對朋友的義務也已經達成,她的靈魂將充滿逃脫後的喜悅。她會在車站月台買一盒半磅重的巧克力慰勞自己。過完這個星期,浴室中的磅秤會清楚地顯示出後果,但,她才不管呢! 磅秤讓她想起,在有禮教的生活中,人必須要洗澡。

涵妲對於露西留宿的房間離教員浴室相當遠這件事曾經表達過歉意;她同時對把露西安置在學生宿舍一事同樣表達歉意,但是馥若·葛塔森的母親從瑞典來作客,佔下惟一的一間教員客房,而且要到下個月初學期成績發布會結束,檢視完她女兒的成績後才會離開。露西懷疑自己的方向感——據她的朋友說,她的這項能力是相當不發達的——是否能帶領她走到那間浴室。在空無一人的明亮走道中徘徊,最後走到講堂中的這個過程已相當可怕。

但若要在擁擠的走廊上開口問一群早起的鳥兒,如何才能讓這個晚起蟲找到沐浴的所在,豈不更駭人。

這是露西思維的運作方式。光看到事情的恐怖一面是不夠的,必須要能看到另一個相對面。她坐了好一會兒,腦子裡想的凈是這些恐怖事件,一邊享受著什麼事也不做的快感。另一陣鈴聲響起,同時,另一波腳步聲也讓整個早晨忙得不可開交。

露西看著手錶,七點半了。

她決定當個不太有禮教的人,直接穿戴她女傭口中所謂的「臭皮囊」——再說,把自己浸泡在水中這項活動也不過是時髦的流行罷了,若是連查理二世都可以散發出腐臭味,她這一介草民,對沒能洗澡又如何能有怨言呢? 這時,有人敲響房門。

得救了。謝天謝地! 她孤立無援的狀況要解除了。

「請進! 」露西的語調像是魯賓遜在歡迎登陸者一般。

一定是涵妲來道早安。怎麼早些時候沒想到呢,真傻。她的內心仍然如同幼時一樣毫無信心,沒期待涵妲會紆尊降貴地想到她。真是的,她應該培養一些名人具備的習性才是。也許去換個髮型,或一天尊貴地復誦二十次以上的——「請進! 」

一個有著金色秀髮的天使,穿著淺藍色的亞麻短袍,搭配著湛藍的雙眸,和一雙令人稱羨的美腿。由於對自己的雙腿不甚滿意,所以露西老是注意別的女人的雙腿。

「噢! 對不起,」天使說道,「我忘了你可能還沒有起床。

學校里的作息時間有些與眾不同。「露西非常高興,這個可人兒把露西的懶散歸咎到她自己身上。

「真是對不起,打攪你更衣。」湛藍色的雙眸瞄到地板上躺著的軟鞋,被迷住似地停頓下來。那是一雙淺藍色的緞面軟鞋,非常女性化,非常奢侈,覆蓋著非常多的羽毛。

但絕對不實用。

「恐怕這雙軟鞋是有些傻氣。」

「萍小姐,你不會了解那雙軟鞋在一個實用主義者眼裡代表的意義。」然後想起被外在誘惑迷失了的正事,「我姓納什,高年級班代表。很榮幸來邀請你明天和高年級學生一起用午茶。星期天我們會到外面花園用午茶。這是高年級享有的特權。

夏日午後在花園用茶會令人非常愉快,而且我們真心希望你能來。」她微笑著,帶著渴望的表情望著萍小姐。

露西解釋道,她明天不會在這裡了,因為她今天下午就要離開。

「噢! 不! 」這個姓耐許的女孩抗議著,語氣中流露出的真誠,讓露西感覺一股暖流湧上心頭。「不,萍小姐,不可以! 你千萬不要走! 是老天爺派你來看我們的。極少又少的人會來這裡過夜。這裡簡直就像是修道院一樣。我們每天努力用功,根本沒時間去想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子;而且這是高年級最後一學期了,接下來的每一件事都既冷酷又封閉——期末考試,成績發布會,工作分配,我們都覺得像是行屍走肉,心情一點都不均衡。現在你來了,帶來外界的資訊,又那麼有涵養——」

她頓了下來,半是玩笑半是嚴肅地接著說,「你不能拋棄我們。」

「你們每周五都有校外人士演講。」露西說。生平第一次,有人說她是上天派來的人,她決定對這個說法持保守態度。她一點都不喜歡這種為情所動的感覺。

納什小姐清楚地說明,指出前三位演講人,一個是八十歲的老人講述亞述人的碑文,一個是演講中歐歷史的捷克人,再來是一個接骨師講脊柱側彎。

露西問道:「什麼是脊柱側彎? 」

「脊椎骨彎曲。如果你認為這些人可以替校園帶來甜美和愉悅的氣氛,那你就錯了。安排這些演講的最初意義是讓我們不至於和社會脫節,恕我老實直言——」

看來她對直言自得其樂,「你昨天穿的衣服遠比這些演講對我們要來得有意思多了。」

露西在她的書一開始暢銷時,花了一大筆錢買下這件她現在仍然最鍾愛的衣服,而且特意穿來好讓涵妲印象深刻。

為情所動的感覺越來越強烈了,但還沒有強烈到足以摧毀她的常識。她還記得煮豆子。沒有床頭燈,沒有服務鈴,有的是那源源不絕的刺耳鈴聲。不,就算全體賴氏體育學院的學生躺在她的過道上大聲哭泣,她也絕對要搭上兩點四十一分從拉博站開過來的車。她口中喃喃地念著必須趕赴其他的約定——她的備忘錄上滿滿記著的許多重要的會議——一邊提議納什小姐帶她到教員浴室,「我不想在走廊上找來找去,但又找不到服務鈴。」

納什小姐對服務不佳頗有同感——「伊莎真該記得這裡的房間沒有服務鈴,過來這裡招呼你的,她是教員宿舍的女傭。」——並建議若是萍小姐不介意,也可以使用較近的學生浴室。「浴室當然是像鴿籠一般小,我是說,沒有完全的隔間,而且地板是某種綠色的水泥地,不像教員浴室鋪有海豚拼花的土耳其藍的瓷磚,但是,水是相同的。」

萍小姐對於能使用學生浴室感到非常高興。她一邊收拾洗浴用具,一邊用空下來的一半腦子想著納什小姐如何缺乏學生對教員應有的尊敬。這讓她想起某件事。

現在她想起來了,瑪莉·鮑羅爾。瑪莉·鮑羅爾班上的其他同學都恭順地學習法文的不規則動詞變化,而瑪莉·鮑羅爾,雖然稱得上勤勉好學,卻將她的法文老師視若同儕,只因為瑪莉·鮑羅爾的父親「幾乎是個百萬富翁」。萍小姐依據理論分析納什小姐的「外在行為」——用這個字眼來分析中學生是有些奇怪——她與瑪莉·鮑羅爾同樣具備迷人的社交與平等待人的方式,應該也是與瑪莉·鮑羅爾一樣,有個富有的父親吧。後來,她才知道這也是一般人第一次聽到「納什」這個姓氏的反應。「寶拉·納什家真有錢,知道嗎? 她家有男僕領班! 」人們永遠也不會漏了提起這個男僕領班。對那些汲汲營營討生活的醫生、律師、牙醫、生意人和農人的女兒們來說,男僕領班就像黑奴一樣稀有。

「你不用去上課嗎? 」走廊上寂靜無聲,一片明亮好像把別處的陽光都一併吸收了過來,「我以為你們早上五點半起床,在早餐前還有早課。」

「對。夏天在早餐前我們有兩堂課,一堂是活動課,還有一堂靜態的課程。網球和運動機能學,或者是類似的課程。」

「運動——什麼學? 」

「運動機能學? 」納什小姐考慮了半天,思考要如何講解給一個一無所知的人,最後決定以假設的說法解釋。

「我把一個水罐從架子上拿下來,說說看要牽動哪些肌肉。」看到萍小姐點頭表示了解後,接著說,「但在冬天,我們和大家一樣在七點半起床。這一段兩個小時的時間,通常會用來參加外界的課程,像是公共衛生、紅十字會等等。但是既然我們都已完成這些課程,所以可以利用這段時間來準備下星期的期末考試。準備的時間不算充裕,所以我們都很高興能有這個時間。」

「你們在午茶左右或午茶後,難道沒有時間嗎? 」

納什小姐的表情好像萍小姐講了好笑的話。「噢,沒有。下午四點到六點有實習,你知道的,都是外面的病人。

從扁平足到骨折,什麼毛病都有。六點半到八點有舞蹈課。芭蕾舞,不是土風舞。土風舞課在早上,算是運動,不算藝術課程。晚餐通常在八點半左右結束,所以在晚自習時,大家都很想睡,這段時間是要睡眠或要無知的戰爭。「她們走到長廊盡頭的樓梯時,碰到一個匆匆而行的小傢伙,右手臂下緊緊挾住一具骨架模型的頭胸,另一隻手臂下則挾抱著骨盤及腿骨。

「你拿喬治幹什麼,莫里斯? 」納什小姐問道。

「噢! 請不要阻止我,寶兒,」這個低年級生驚喘著,加了把勁,將她沉重的負擔更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